李承干把箭杆接过来。
箭头是军中制式,杆尾却没有沾血。
「人伤了没有?」
「射在马前,臣没再靠近。」
「做得对。」
李承干转向侯文宁。
「现有马料,按实数报。」
侯文宁翻出早上核过的帐。
「省着用,能撑到明晚。粮够人吃,伤兵的药也还有。只是南边若接不上,再往泾州赶,马得歇。」
李承干原本压着的火气又往上顶。
他们可以慢走,伤口可等不起。
他把箭杆放下,没有下令全军急进。
「五百骑随孤走。其余人照旧行军,伤兵车别颠。」
李君羡上前。
「臣先去。」
「一起。」
李承干看向秦怀道。
「带那两名受阻的斥候,去找料场外能过车的路。别堵在一个门前。」
杜成听见调兵,急忙往门边挪。
「殿下,小人可以认钱仓头!」
「带上。」
赶到料场时,天还没黑。
营门外立了拒马,门楼上有二十余名弓手,里面能看见成排粮棚。
李承干举起自己的印信,让一名亲卫上前通报。
守门校尉看清旗号,急忙下楼。
他走到门前,却被一个穿青袍的男人拦住。
两人争了几句。
青袍男人夺过传令的木简,亲自朝外喊。
「来人止步!此处军资已经封存,未得上令,不得擅取!」
李君羡策马向前。
「太子殿下在此,开门验文书!」
那男人伏在门楼上,看了看远处的骑兵。
「请殿下稍候,下官须先核实。」
李承干擡头。
「姓名,职司。」
「北地转运押粮,钱茂。」
「哪一道令,让你朝斥候放箭?」
「此地怕有薛延陀奸细,下官也是谨慎。」
李承干将箭杆掷到门前。
「下来认。」
钱茂没动。
守门校尉却已经听出了问题。
他朝李承干行礼,转身便要抽开门栓。
钱茂伸手来拦,口中连喊擅开军仓要论罪。
李承干在马上展开诏敕。
「此行军务,陛下许孤便宜处置。」
「仓中人听着,弓放下,守住粮棚。无关此事的,原地候验。」
校尉当即推开钱茂。
营门打开。
李承干没有让骑兵冲进去,先派两伍控制门楼,再带着李君羡入营。
钱茂仍攥着木简。
「下官依令办事,纵使太子,也不能——」
杜成被押到面前。
钱茂后半句话没能出口。
李承干伸手取走木简。
纸面上确实写着调料,签押也齐全,理由是防止敌骑迂回,提前将军资转存南面。
这样的理由,沿途守将很难直接驳回。
「料去了哪里?」
钱茂盯着杜成,过了一会儿才答。
「南边石堡仓。」
「多少车?」
「四十六。」
「谁押的?」
「本处军士。」
李承干转向校尉。
校尉立即摇头。
「臣的人一个没走!来提料的是民夫,有验过的领料牌。」
钱茂急忙补上。
「沿途自有护送,未必从这里调人。」
李承干拿出从杜成身上搜到的木牌。
校尉只看一眼,便往前跨了半步。
「就是这个字号!」
李承干把两人的反应看完,将木牌递给侯文宁。
「去查提料存根。」
钱茂突然上前。
「帐在下官那里,下官去取。」
杨妙真的枪杆拦在他胸前。
「你指地方。」
一名亲卫进去取帐,另两人守住钱茂。
不过片刻,提料簿便送到面前。
侯文宁翻到最后一页,眉头拧住。
同一字号,昨日已提走四十六车草料。
而杜成一直跟康达待在北面,那块牌子根本没送到这里。
李承干将领料牌按在帐上。
「要么这块假,要么昨日那块假。」
钱茂终于屈膝。
「殿下,下官只是奉令转存!上头来什么文书,下官便办什么差事!」
「军仓转运,为何不用军士押送?」
「人手不够……」
「人都在。」
「石堡仓离得近……」
「凭记拿来。」
钱茂满脸是汗。
侯文宁又翻了两页,忽然伸手摸向纸背。
有一处墨痕被刮过。
刮掉的字只剩半边,下面重新写了车数。
李承干没有让他继续猜。
「把仓中原来管帐的人叫来。」
校尉迟疑了一下。
「关在后棚。他不肯签昨日的出仓数,钱押粮称他阻挠军务。」
「放出来。」
被带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袖子被撕破,手背肿着。
看见帐簿,他先去摸了摸被刮掉的位置。
「原本只有二十六车。」
钱茂猛地擡头。
老吏却越讲越快。
「帐上另二十车,上月就已经缺了!臣催过三次补料,这次借调仓,全记在出仓数里,便再也查不出短缺!」
李承干把钱茂手里的印袋摘下来,交给校尉。
「暂掌料场,封住帐房。谁要动帐,先扣人。」
钱茂还想喊,李君羡已经让人堵住他的嘴。
李承干蹲到老吏跟前。
「石堡仓,你去过?」
「去过。」
「能装四十六车料?」
老吏摇头。
「早年墙塌过,眼下只剩两间能用,放十车都挤。」
李承干站起来。
「找车辙。」
秦怀道此时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带回一个替粮队赶车的民夫。
那人刚进门便跪,连称自己只领脚钱。
李承干让他站着回话。
民夫指向西南。
「车没去石堡,过岔口往西了。小人把车赶到一处围院,钱仓头的人就不让跟了。」
「离这里多远?」
「二十来里。」
李承干分出二百骑,让秦怀道随李君羡去追。
「围住院子,先守车,别让人点火。」
他留在料场,将主力接应的安排重新发出去。
直到伤兵车陆续进营,那口气才稍稍缓了些。
程处默帮着擡下伤兵,碰见钱茂被押往后棚,忍不住停步。
「几袋马料也贪,你吃得下吗?」
李承干叫住他。
「去看锅里的水开了没有,军医等着用。」
程处默应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朝钱茂啐了一口。
夜里,追粮的人回来了。
二十六车草料全在围院中,还没来得及拆卖。
押车的民夫领了工钱便散,院中只留六个看守。
李君羡将一张收条放到案前。
「殿下,粮找回来了。」
李承干先让侯文宁核数,随后才拿起收条。
收条上写着买主与约定的银钱,末尾盖着广源柜的私记。
下方另有一行小字。
旧帐并入,照原数销。
李承干指尖压住纸角。
同一家柜坊,一头兑康达的送信钱,一头收军中倒卖的料。
这已经不能只问钱茂了。
帐外,杜成忽然连喊两声。
亲卫将人押进来,他一见那张收条,便伏倒在地。
「殿下,别让人拿柜坊!」
「为何?」
「他们每逢查帐,先烧夹帐。」
杜成擡起头,急得话都接不上。
「赵录事手里那份,只记收了多少。谁领走的钱,都在柜坊那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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