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把收条交给李君羡。
「派两路快骑进京。一路入宫呈父皇,一路到京兆府外候令。」
「柜坊先封,掌柜与伙计分开看管。普通存户的钱,照册封存,谁也别动。」
李君羡领命,转身挑人。
杜成还跪在地上,急着往下讲。
「夹帐未必在柜里,有时候藏在后厨,有时候……」
李承干打断他。
「把你亲手取过钱的地方画出来,其余不准猜。」
侯文宁给了纸笔。
杜成画得歪斜,却把柜台、后院水缸、掌柜住处都标了位置。
李承干看完,又添了一道口令。
查帐的人若撞见焚烧,先救纸,再抓人。
当夜,急使出了营。
李承干没有连夜赶路。
伤兵刚换好药,马料也需重新分装,折腾到后半夜,全军才安顿下来。
他走到后棚时,那个被关过的老吏仍坐在灯下算帐。
面前摆着十几根计数用的竹筹。
「还不歇?」
「少的二十车,得算清。」
老吏想起身,被李承干按住。
「明早再算。」
「殿下,仓里的料是臣经手收的。少在臣手里,不交代清楚,回去没法见人。」
李承干望着他肿起的手,拿过帐簿看了几页。
收料数、发料数,每笔都有两个经手人的签字。
钱茂却总用「临时支取」几个字,将欠下的数挪到下一页。
李承干将其中三处折起。
「把这些单列。明日你随军走,到泾州当面交帐。」
老吏握住竹筹,过了半晌,才将它们一根根放回袋中。
第二日启程,队伍多了二十余辆伤兵车。
李承干把缴获的好马换给前哨,疲马归到后队,连自己的行囊也卸下一半。
程处默忙着绑车,擡头瞥见他的薄毡。
「殿下,您也减?」
「你的铜盆都没带,孤多带一床毡做什么?」
程处默笑了一声,随即又去拉紧绳结。
途中接连收到突利的回信。
两路核实的人都平安返回。
突利牙帐确实已南迁,拔灼曾派兵威胁,却没有打到营前。
随信还送来三百匹备用马。
李承干确认印记后,才将伪造求援信的经过另写一封,提醒突利清查文书经手的人。
几日后,唐军抵达泾州。
距城尚有十里,秦琼便带人迎了出来。
老将先看伤兵车,再看走在前面的各队旗号。
直到李承干策马近前,他才翻身下马。
「殿下,可算接上了。」
李承干也下马。
「秦将军,先安置伤兵。」
「城西已经腾了院子,医者都在等。」
秦琼答得很快,却又朝后方的俘虏车看了一眼。
「夷男、拔灼都在?」
「都在。」
李承干察觉他神色有异。
「城里出了事?」
秦琼从怀里取出一封军报。
封皮上沾着泥,收报日期是昨日。
李承干展开。
上面写著白石滩设伏成功,唐军折损过半,太子失踪,请泾州速派兵北上接应。
军报末尾,是一名沿途驿吏的签押。
李承干看完,手指捏紧纸边。
「送信的人呢?」
「扣着。」
秦琼招来亲兵,又补了一句。
「对方催着开城调兵,臣觉得不对。殿下此前说过,回程军令须有两处验记,这封只有一道。」
李承干将军报折好。
他曾要求沿途接应文书留下两处暗记,当时只是防止急使走散,被人冒名。
这回还真用上了。
「送长安了吗?」
「没有照转。臣另报了一封待核军情,提醒朝中不可当真。」
李承干闭了闭眼,随后睁开。
「劳烦秦将军,立即补发平安报,附上夷男父子的印信。」
秦琼已经叫人备好快马。
「就等殿下这句话。」
进城后,李承干先去了伤兵院。
医者验过伤口,几名不能再颠簸的兵卒留下,其余人按原队登记。
那个肩上缝过针的伍长见他过来,撑着床板要坐起。
李承干拿起床边的药碗,塞进他手里。
「喝完再行礼。」
伍长闻了一下,眉头挤到一起。
「臣伤的是肩,又没伤肚子。」
旁边军医没好气。
「你夜里发热时,可没这么能顶嘴。」
李承干等他喝下去,才离开院子。
被扣的送信人已经押到守将府。
是个瘦高汉子,自称北地行商,在路上救下唐军败卒,这才代为送信。
李承干把军报放到桌上。
「败卒叫什么?」
「只喊自己姓张,没留下名字。」
「哪一队?」
「不晓得。」
「在哪里遇见的?」
那人报了一个河湾。
李承干招来契苾何力,将地图摊开。
地方在白石滩以南,倒没有错。
「你见了多少败卒?」
「三个,都受了伤。」
「说了什么?」
「太子没回来,军中大乱,叫小人先来求救。」
李承干没有立即质问,转而让人检查他的过所。
上面写着来自凉州,贩运毡毯。
秦琼皱眉。
「身边没货,也没车。」
汉子赶忙解释。
「货卖完了。」
「在哪儿卖的?」
「突利部。」
契苾何力忽然擡起头。
「卖给哪个管事?」
汉子含糊报了个名字。
契苾何力把名字记下,随后对李承干摇头。
「旧管事去年冬天便死了,他儿子接了差。」
汉子猛地低下头。
李承干让亲卫把康达押进来。
两人见面,康达先骂了一句草原话。
那汉子也回了句,刚出口便停住。
帐内静了片刻。
李承干把军报推到康达面前。
「你安排的?」
康达看完,肩膀慢慢垮下去。
「小人走之前留了话。白石滩那边三日没有回信,便按这份送。」
「你连打没打,都没核实?」
康达伏在地上。
「那边若成了,军报正好。若没成……」
李承干接过话。
「泾州也得抽兵北上,沿途忙着找孤,顾不上查你们的车。」
康达没再辩。
秦琼按在刀柄上的手移开,转头吩咐亲卫,将这份口供单独封存。
李承干却仍盯着军报日期。
这封是送泾州的。
杜成回京领钱,也要凭一个结果。
「长安那边,你留了谁?」
康达额头贴着地,许久没有擡起。
李承干起身,拿过搜自商队的书信。
「凉州商号、广源柜,孤会一家家查。谁替你送报丧信,查到便按同谋审。」
康达终于开口。
「广源柜的东家……会拿着北边的回信,去兵部报信。」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宫中骑使被秦琼亲卫引进来,见到李承干,当场跪下。
「殿下!陛下命奴婢沿路迎您,见人便报,不得停留!」
李承干接过急诏。
骑使擡着头,额上全是汗。
「昨日有人到兵部报太子遇难,皇后娘娘已经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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