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住车夫,前后分开!」
李承干没有朝最后那辆车走,先让李君羡封住两侧。
秦怀道带人绕到车后,掀开毡布。
里面躺着一个裹伤布的汉子,脚边放着药罐,右腿垫在卷起的皮褥上。
「军爷,小人腿断了……」
秦怀道伸手按向他的膝盖。
那人猛地收腿,一脚踹翻药罐,翻身便往另一侧滚。
才钻出半个身子,杨妙真的枪杆已经压住车沿。
他被卡在中间,擡不起腰。
秦怀道扑上去扣住他的手,扯出藏在袖里的短刀,脸上有些挂不住。
方才押回商队,正是他听信车夫的话,让这个伤员单独坐了一辆车。
李承干走到近前。
「先搜,漏掉什么,补上便是。」
那人被拖下车,终于不再装伤。
他朝李君羡看了几眼,忽然挣着擡头。
「李将军,我是兵部差遣的人!身上有公文,你们不能擅动!」
李君羡没有接话,从他贴身衣袋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过所、驿券,还有半封残信。
那人急了。
「密差不能当众拆!」
李承干伸出手。
「给孤。」
油布被解开。
驿券盖着官印,姓名写的是杜成,差事为核验北地所获战马。
李承干翻到背面,看见几处驿站签押。
这人确实从长安一路换马赶来。
「差遣你的官员是谁?」
「殿下,此事须回京向尚书面禀。」
「现在讲。」
杜成绷住脖子。
「军中有些事,殿下不知内情。若误了朝廷安排,谁来担责?」
程处默刚送完一辆伤兵车,赶来便听见这句,差点上前踹人。
李承干擡手挡住他。
「带那名伙计下去吃饭,别让康达的人靠近。」
程处默瞪了杜成一眼,转身领命。
李承干重新看向驿券。
验马的差遣,确有可能走到草原。
可一个验马的,为何知道五千精骑的出发日期,还要留在康达身边等唐军进白石滩?
他没有急着拆穿,先让李君羡将杜成带进空帐。
康达则押去另一头。
两人连对口供的机会都没留下。
帐内只留杨妙真、李君羡和侯文宁。
杜成仍站着。
李承干把那张写有补水地的纸铺开。
「这张纸,你见过没有?」
「没有。」
「你昨日才到?」
「前日。」
李承干擡头。
杜成停了停,补了一句。
「路上误了时辰,记岔了。」
侯文宁已经把这几句分别写下。
笔尖落纸的动静,让杜成扭过头去。
李承干将那半封残信推到他面前。
信纸烧掉一角,剩下的字不多,只能看见「余钱」「验毕」「交付」几处。
「验什么?」
「战马。」
「余钱是谁给的?」
「商户买卖,小人路上替人捎信,不晓得。」
李承干点点头。
「那就查战马。」
他让人把商队五十六匹马的记录拿来。
杜成脸上的镇定终于有了变化。
李承干没有错过,直接把册子放到他膝前。
「既奉兵部差遣,验了几匹,毛色、齿岁、伤病,总得记过。」
杜成没伸手。
「簿子丢在路上了。」
「在哪儿丢的?」
「记不得。」
「换马用了三处驿站,你记得;来这里几日,你记岔;奉命做的正事,倒丢得干净。」
杜成猛地擡头。
「殿下要拿小人问罪,也得有凭据!」
李承干把驿券收回来。
「有。」
帐帘掀开,秦怀道提进一只靴子。
靴底拆开,夹层里取出三张折好的纸券。
李君羡接过,逐张看完。
「长安广源柜,凭暗记兑钱,共六百贯。」
杜成膝盖弯了下去。
他撑着地,还想解释。
「那是小人的私产。」
「你每月领多少俸钱?」
杜成不答。
李承干让侯文宁把纸券描下来,原件另封。
「六百贯,买多少匹马,孤可以慢慢算。」
「军中四十七个名字,已经记进死者册。」
他将伤亡册放在旁边,没有往杜成面前推。
「你拿出去的路线,若真把人引进渡口,这本册子得添多少页?」
杜成低下头,额角开始滴汗。
过了一会儿,李君羡出去审康达,回来时拿着另一份口供。
「康达认了三百贯。」
杜成一下擡起头。
「他胡扯!剩下那一半——」
帐内没人接话。
侯文宁的笔停在纸上。
杜成张着嘴,片刻后伸手去抓地上的草屑,抓了一把又松开。
李承干把水碗放到他身边。
「你方才讲,回长安还要领钱。」
杜成盯着那碗水。
「谁付?」
「……广源柜。」
「谁让你来?」
杜成咽了几下,才吐出一个名字。
「兵部库部司,赵录事。」
侯文宁立即擡头。
李承干让他继续记,自己没有追着赵录事往下查。
「你做了什么,一件件讲。」
杜成原是给官署送文书的差役。
几年前赌钱欠了债,赵录事替他填过一次窟窿,从此便时常叫他递送私信。
这次交给他的,是一份誊抄的出征条目。
人数、马数、启程日期都在里面。
至于补水地,杜成坚持称是康达后来添上的。
李承干让他在纸上认出哪些出自长安,哪些进草原后才见过。
杜成指得很慢,却没有把全部事情揽下。
这份供词反倒有了查验的余地。
「出京时,还带了什么?」
「一块领料牌。」
「拿来。」
杜成朝自己的腰带指了指。
秦怀道拆开腰带内衬,取出一块薄木牌。
侯文宁接过去,只看了背面便坐直了。
「殿下,这是随军领料的式样。」
李承干取出自己军中的牌子,两块摆在一起。
字号不同,边缘刀痕却很接近。
「哪里来的?」
杜成闭了一下眼。
「赵录事给的。他让小人回程时交给接应的人,先把沿路马料提出来。」
李君羡一步跨到跟前。
「你们还要动回程的粮?」
「只说换地方存放!小人没领过料!」
李承干按住桌上的地图。
第二换马营往南,便是他们提前约定的补给处。
伤兵要在那里换车,疲马要在那里歇脚。
「接应的人在哪?」
「南边第一处唐军料场。」
「叫什么?」
杜成迟迟没答。
李承干拿起那张六百贯的纸券,递给侯文宁封存。
「李将军,把他的驿站签押发往泾州,逐处核验。口供涉及的官员,先查经手文书,暂不拿人。」
杜成忽然跪着往前挪了一步。
「殿下,接应的人姓钱,外头都叫他钱仓头。」
李承干收起地图。
「何时交牌?」
「本该今日午后。」
帐外恰在此时传来急报。
南下探路的斥候翻身进来,递上一截断裂的箭杆。
「殿下,前头料场不准靠近。」
「守卒称奉兵部急令,原存草料全部调走,只留了两辆空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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