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
契苾何力指着图上的另一条细线。
「阿史德骨咄年轻时走过这条旧牧道,能避开驻军。但最后一段,他已经十几年没去过。」
李承干将那截草根捏开。
根须里全是干土。
「叫侯尚书回来。」
他把原定路线划掉一段。
「再找两个走过这条路的人,孤要当面听。」
……
「两个向导,臣带来了。」
午后刚过,侯君集便领着人进了临时军帐。
一人曾替北地商队赶马,另一人是泾州军中的老斥候。
两人分别看图,答出的路口、山势相差不多。
到最后那片盐碱地,却都摇头。
「旧道有水的时候能走。眼下有没有水,得到了才晓得。」
李承干没急着定路线。
「先遣斥候带空水囊,沿途查验。看见驻军便退,不许交手。」
侯君集应下,又递来一份清单。
「借到八百七十匹。程将军府上送得最多,还捎了一句话。」
程处默恰好抱着马料帐走到门口。
李承干擡手示意他进来。
「什么话?」
侯君集看了程处默一眼。
「他说,马可以折在草原上,儿子若不听军令,也按军法办,不必给他留脸。」
程处默抱着帐本的手收紧了些。
帐内没人笑。
李承干接过清单,签下名字。
「给程将军回话,人马都有规矩,孤记下了。」
这天下午,校场上开始练换马。
不练花架子,只练几件事。
听令下马,卸水囊,移鞍具,查蹄铁,整队再走。
第一遍,各队挤得马头碰马尾。
第二遍,有人把同伍的备用马牵走。
第三遍,程处默跑来报齐人数,侯文宁一核,少了两名掌旗兵。
「他们不是站那儿吗?」
程处默指着远处。
「站在那里,也得报进去。」
侯文宁将册子递归去。
「你这一队,到底有几个人?」
程处默憋得脖子发红,转身又去数。
李承干没替他说话。
出征时要报数,渡河要报数,扎营还得报数。
连自己手下有多少人都弄不清,给他兵便是害他。
傍晚,试行十里。
程处默这回终于点对了人,刚想松口气,一名老兵便牵来他的备用马。
右后蹄里卡了一枚石子。
「公子,这匹马方才就不肯跑,你没察觉?」
程处默摸了摸马腿,脸更红了。
他光顾着数人,根本没看坐骑。
杨妙真递过一柄小刀。
「挑出来。」
程处默蹲下去,刚抓住马蹄,马便往旁边躲。
折腾半天,还是老兵帮着按住,他才把石子挑掉。
手背被蹭破一块,沾了泥和血。
李承干走到他身边。
「还觉得点马是杂事?」
程处默低着头。
「不觉得了。」
「晚上把今日漏掉的事写下来,交给侯文宁。全军若还有人犯同样的错,也照此改。」
程处默抹了把汗,答应得比早上干脆。
入夜后,军中忽然吹响短号。
正在吃饭的兵卒纷纷扔下碗,提兵器往外跑。
有人甲带没系,有人牵着马却忘了弓。
待各队站齐,李承干才从点将台下来。
「用了多久?」
侯文宁举起沙漏。
「两刻多。」
一名校尉忍不住开口。
「殿下,弟兄们刚吃饭,若是白日……」
「敌人来时,还要等你吃完?」
校尉闭上了嘴。
李承干让各队退回原处,饭照常吃,马照常喂。
刚过半个时辰,短号又响。
这一次,快了许多。
到了第三次,程处默连饭碗都不敢放远,坐着也抱着头盔。
尉迟宝琳碰了碰他。
「你不嫌硌?」
「总比再跑回去拿强。」
李承干从二人面前经过,顺手把头盔按到程处默脑袋上。
「吃饭便好好吃。盔甲、兵器放在哪里,自己记住。」
「殿下,今夜还吹吗?」
「猜。」
程处默扒了两大口饭,差点噎住。
出征前一晚,李世民来了。
没摆仪仗,只带王德和几名近卫。
李承干刚查完马厩,袖口沾着草屑,听见传话便迎了出去。
「父皇怎么来这里了?」
「来看看你这五千人,挑得怎样。」
李世民走进营门,先看灶,再看粮袋,最后才到军帐。
案上摊着几张不同的路线图。
李世民拿起原先那张。
「三处补水,两处有敌军。你准备强攻?」
「先查旧道。旧道能走,便绕;不能走,再寻别处,绝不拿五千人赌一口水。」
李承干将斥候出发的时辰和接应位置一并呈上。
李世民看完,没立刻放下。
「你前几日在殿上,可没这么谨慎。」
李承干看着案角那只装马料的布袋。
「那时候只算了人能跑多快。」
李世民擡起头。
「现在呢?」
「还得算马吃什么,伤兵怎么带,失散的人到哪里等。」
李世民把图叠好。
「这才像带兵。」
他从王德手里接过一柄剑,放在李承干面前。
李承干认得那柄剑。
自己从草原归来后,父皇送过一次,后来一直留在东宫。
剑刃重新磨过,剑鞘也换了结实的皮扣。
「王德去东宫取的。带上。」
李承干双手接住,原本备好的几句请父皇放心,到了口边又咽了回去。
他将剑系好,规规矩矩行礼。
李世民扶住他。
「你母后等着你回去吃饭。日子可以晚些,人得回来。」
「儿臣领命。」
次日,五千骑兵出营。
侯文宁留在队尾核数,直到最后一伍通过,才将名册封好。
程处默领了二十名传令兵,尉迟宝琳负责其中一支换马队,秦怀道随前锋行军。
四人各有差遣,再没人提要去抢先登之功。
兵马经泾州补齐马匹、马料后,继续北上。
李承干也在这里收到了尉迟恭带来的消息。
「突利答应牵制边军,药罗葛也会出兵。臣留在泾州接应,殿下只管记住,回程走哪边,提前送信。」
李承干应下,将伤兵接应、俘虏安置一并托付。
出了边塞,当晚便要穿过一段无屏蔽的平地。
斥候回报,旧道前半段有水,足够饮马。
李承干下令各队轮换坐骑,趁夜通过。
行进不久,他唤出系统,激活早已获得的千里神行。
赤血麒麟马率先加快步伐。
后面的队伍也逐渐跟上。
秦怀道前后跑了两趟,回来时满脸诧异。
「殿下,按方才那块界石算,已经走出四十多里了。」
李承干看了一眼天色。
确实比预计快。
但他仍让各队按原定次数饮水、换马,又派人查过马汗和呼吸,才继续前行。
没有马匹倒下。
连负重较多的后队,也始终没有脱节。
到了约定接应地点,先遣斥候反倒尚未赶到。
李承干叫停全军,派两伍向前搜索。
半刻钟后,秦怀道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是出发前派出的老斥候。
袖子少了一截,胳膊用布紧紧缠着。
他伏在马背上,先指了指北面。
「殿下,旧道能走。」
李承干刚要叫军医,老斥候又抓住缰绳。
「可出口处……有唐军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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