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干粮可以少带,马料不能省。」
杨妙真去而复返,把一只空布袋放在案上。
「赶路靠草场放牧,走不了多快。真要连夜换马,每匹马都得喂精料。」
李承干把舆图挪开,给布袋腾出地方。
他方才只顾着算路程,倒把这笔帐算轻了。
「找侯文宁来,让他带算盘。」
话刚落,侯文宁便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臣没走。」
程处默也跟着挤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副甲。
「殿下,我爹当年穿的!拿去库房修过,结实得很!」
李承干伸手掂了掂。
沉。
「穿上试试。」
程处默乐呵呵地往身上套,尉迟宝琳帮他系带,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弄妥。
「怎么样?」
「蹲下。」
程处默依言蹲了下去。
「起来。」
他撑着膝盖站起,甲片挤在腰间,走一步便响一下。
李承干指向门外。
「绕院子跑三圈。」
第二圈还没跑完,程处默已经扶住廊柱,喘得顾不上回话。
李承干站在台阶上等他。
「这副甲带去,备用马驮你,谁来驮甲?」
程处默低头解带,越急越解不开。
尉迟宝琳刚想笑,李承干便转向他。
「你的行囊也拿出来。」
一床厚被,两套衣裳,一小罐酱肉,还有个铜盆。
程处默喘着气凑过来。
「你去打仗,还是去洗澡?」
「我娘塞的!」
尉迟宝琳伸手去挡,铜盆已经被李承干拿走。
「被褥换薄毡,衣裳留一套。每个人的行囊都过秤,多出的东西,自己背着跑。」
秦怀道一直没插话,这会儿才把自己的包袱放下。
里面只有换洗衣物、针线、干粮和几条扎伤口的净布。
李承干翻到最下面,摸出一本兵书。
秦怀道有些不舍。
「这个也不能带?」
「能。路上若因此耽误换马,你就把它背下来,再扔。」
侯文宁已经坐到案边,把几人的东西一件件记了下来。
李承干看了片刻,忽然把那副重甲也记在纸上。
「明日去校场,就拿这些讲。」
程处默赶紧擡头。
「殿下,别提名字。」
「你自己抱来的。」
「那铜盆也得摆上!」
尉迟宝琳一把按住他。
两个人又要闹,杨妙真提起长枪,往门框上一靠。
院子立刻安静了。
李承干等他们坐好,才将舆图展开。
五千兵额批下来了,可真正能用的五千精骑,眼下还没挑齐。
此前那八千人的初选名册,只能证明这些人会骑马、服过兵役。
急行、夜间换马、分队会合,每一项都得重新验。
三天。
绝不够练出一支新军。
此次只能从老兵中挑人,沿用旧有队伍,先把号令和行军规矩定死。
「明日随孤去选兵。你们四个,先学会点人、点马、点粮。」
程处默小声嘀咕。
「还以为能学怎么砍人。」
李承干把布袋推到他面前。
「少算一袋马料,可能就有十个人回不来。」
程处默收起了笑。
翌日一早,李承干抵达城外校场。
侯君集已将各营军官召齐,八千兵卒列在场内,马匹另拴在外圈。
李承干先看马。
侯君集跟在身侧,边走边报。
「战马八千六百匹,另有辎重马一千四百。凑一万匹,够一人双马。」
李承干停在一匹马前。
马背有旧疮,走动时右后腿稍有拖拽。
旁边一匹倒是高大,却连军旗扫过都要退两步。
「这也算?」
侯君集皱了皱眉,叫来掌马的校尉。
校尉额头立刻见了汗。
「殿下,催得急,各营交来的马都在此处,有些尚未复验。」
「那就现在验。」
李承干没有当场发作,只叫人牵出病马,在另一侧拴好。
「能驮粮的,归辎重。没见过阵仗的,留营调教。此次随军的备用马,也得能上阵。」
校尉应声跑开。
侯君集有些为难。
「如此一来,恐怕缺七八百匹。」
「昨日缴获的马还在泾州。发急令,请秦将军留足边军所需,余下能用的,沿途备好。」
李承干顿了顿。
「城中勋贵府里,也能借一批。」
程处默本来站得规规矩矩,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我家有!」
尉迟宝琳跟着点头。
「我家也有。」
「记好,按匹给凭据。征借有数,归还有期,折损照价补。」
侯君集听到这里,亲自接过名册。
「臣去办。」
马验完,才轮到人。
李承干让各队按原来的编制出列,十人一组,先跑十里,再换马、补水、整队。
有个身材魁梧的骑兵跑得最快,回来时甩开同伍半里远,勒马便朝台上抱拳。
「殿下,末将第一!」
李承干翻著名册。
「你是哪一伍的?」
那人指向后方。
过了好一阵,余下几人才陆续回来,其中一匹马跛了,骑兵正牵着走。
「为何不带同伍回来?」
「殿下考的是快,末将便先回来了。」
「考令原文,念给他听。」
侯文宁展开纸。
「十人同出,十人同归,到齐计时。」
骑兵脸上发热。
「末将以为……」
「你在军中几年?」
「六年。」
「六年,连军令都能自己改?」
李承干划去名字。
「留下守营。」
那人猛地擡起头。
「殿下!末将杀过突厥人,冲阵也从没退过!」
周围几名军官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下。
李承干放下笔。
「同伍有人落马,你先跑了。斥候奉命回报,你若觉得前头有功,也能自行追出去?」
那人攥着缰绳,没再辩。
「勇武记在功簿上。这次长途奔袭,孤用的是能听号令的人。」
李承干看向最后回来的那一伍。
十个人齐整,其中两人合力替伤马卸了甲具,累得满头汗。
「你们为何不弃马?」
领头的伍长抱拳。
「马腿伤得不重,路上看过,能养。军令也未许弃马。」
「若后头有追兵呢?」
「带人换马,弃伤马,回来领罚。」
「留下。」
伍长怔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
后面的选拔再没人抢着独自出头。
侯文宁记到手腕发酸,偷偷换了只手托纸。
李承干看着场内一伍伍归来的骑兵,胸口那股急躁总算压下去些。
有人、有马,离能出征还差得远。
至少眼下,队伍肯按一道命令走了。
午后,杨妙真带着一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来到校场。
契苾何力。
他一见李承干便行礼,随后取下背上的皮囊。
「秦将军派人护送伤兵回京,在下随队来的。本想先去东宫,却听闻殿下要北征。」
「你的族人呢?」
「留在泾州,有住处,也领了粮。」
契苾何力把皮囊里的东西倒在案上。
几块干硬的泥,一截草根,还有一张羊皮图。
「这是仆骨部逃出来时带的。北上的三处水地,有两处被薛延陀占了。」
李承干按住羊皮图。
其中一处,正是他昨晚圈定的补水位置。
「何时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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