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
李承干从石头上站起来,脑子里的困意瞬间清了个干净。
「你确认?」
斥候单膝跪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
「末将在谷口蹲了半个时辰,亲眼看着队伍从谷里往外涌。前锋全是骑兵,后面跟着步卒和辎重车。光骑兵就数了上万,后面的还在出谷。」
「两万只多不少。」
李承干低头看舆图。
石延寿供的是一万后续援兵。实际来了两万。
要么石延寿撒了谎,要么松赞干布临时加了码。
不管哪种情况,五天之后凉州城外的吐蕃兵力将达到五万六千人。
一万零五百对五万六。
「李君羡。」
「在。」
「青海故道那边有没有消息?」
「第二组斥候还没回来。」
「不等了。两万人走大斗拔谷,已经进了谷口,那就是主力。青海故道就算有人,也只是偏师。」
李承干蹲下来,在舆图上拿手指量距离。
大斗拔谷到凉州,正常行军三天。急行军两天半。
「他们走到哪了?」
「出谷口约十里,正在扎营。」斥候答。
出谷口扎营。
走了一天的山路,人困马乏,先歇一晚再赶路。
李承干盯着舆图上大斗拔谷的位置。
谷口往东,有一段四五里长的狭窄地带,两侧是碎石坡,中间是旧官道。过了这段窄路,地形才开始变平。
他们扎营的位置,在窄路以东十里。
「他们扎营的地方,周围地形什么样?」
斥候想了想。「开阔地,南边有条干河沟,北边是矮坡。营帐沿着官道两侧铺开的。」
开阔地。两万人。没法伏击。
李承干的手指往西移,移到大斗拔谷的谷口。
「谷口有留守兵力没有?」
「有。末将看见谷口两侧各有一队人,约五百,像是后卫。」
一千人守谷口。
谷口后面,是大斗拔谷——吐蕃通往西域和高原的退路,也是他们的补给线。
李承干的手指停在谷口上,没动。
「李君羡,我问你个事。」
「殿下请讲。」
「两万人的援军,带多少天的粮?」
李君羡算了算。「走大斗拔谷,山路难行,辎重拉不快。按吐蕃的惯例,随军携粮一般够七到十天。到了凉州跟主力会合之后,再由后方持续转运。」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随身带的粮,最多撑十天。」
「差不多。」
「如果谷口被堵了呢?」
李君羡擡头。
「谷口一堵,后方的补给送不过来。两万人带着十天的粮,在戈壁上进退不得。」
「殿下要堵谷口?」
「不是堵。」李承干站起来。「是烧。」
「大斗拔谷的谷道窄,两侧全是碎石和灌木。我不需要多少人,五百骑够了。趁夜摸到谷口,把谷道里的灌木和辎重点了,再把谷口两侧的后卫打散。」
「谷道一烧,短时间内大车过不了。吐蕃后方的粮草就算往前送,也得等火灭了清道之后才能通行。」
「拖三天。」
李承干竖起三根手指。
「我只需要拖三天。三天之内,凉州城外的三万六吃着存粮,谷口外面的两万人吃着随身带的干粮。两边都在消耗,但谁都得不到补给。」
李君羡皱了皱眉。「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要么他们退。要么——」
李承干擡手朝南边指了指。
「长安那边应该有消息了。」
他算过时间。自己出发前给李世民写了信,这会儿李世民应该已经收到了侯君集转达的情报。以李世民的性子,不可能坐着干等。
「但三天是底线。我不能赌长安那边什么时候发兵。」
李承干把舆图卷起来。
「今夜的安排:我带五百人去堵谷口。你带一千五留在丘陵上,跟侯君集保持联系。」
「明天白天,吐蕃那两万人发现谷口被封,大概率会分兵回去清道。他们一分兵,你就带人出去骚扰。不用硬打,远远放箭就行,让他们不敢全力去清理谷道。」
李君羡想了半天,只蹦出来一句。
「殿下一个人带五百人,去捅两万人的后路?」
「谷口只有一千守军。我打一千人,不打两万人。」
「可您打完之后,两万人会追——」
「大斗拔谷谷口往西是山路。骑兵追不快。我打完就往北跑,绕祁连山余脉回来。」
李君羡张了张嘴。
「殿下,上回在草原您也是这么说的。带五百人就走,回来的时候身上三道口子。」
「那不是回来了么。」
李君羡不吭声了。
跟太子出征这么多次,他总结出一条铁律——太子说「够了」的时候,就是真够了。太子说「我去」的时候,劝也没用。
「得嘞。」李君羡拍了一下大腿。「我去挑人。」
「挑马最快的。带足火油和引火物。不带干粮——」
「不带干粮?」
「打完谷口,顺手把吐蕃守军的干粮抢了。路上吃。」
李君羡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去点人。
日头偏西的时候,五百骑已经集合完毕。
李承干检查了一遍每匹马的马蹄铁和水囊,又让人把十坛火油分装成小罐,每人腰间挂两罐。
「殿下。」一名旅帅凑过来,压着嗓子。「弟兄们有个事想问。」
「问。」
「这一趟过去,万一被两万人堵住了——」
「堵不住。」李承干翻身上赤血麒麟马。「我有千里神行。」
旅帅不懂这四个字什么意思,但太子的语气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天色暗下来之后,五百骑从丘陵北面的缓坡下去,沿着祁连山余脉的阴影往西绕。
月亮今晚很亮。
李承干嫌亮。
「贴着山脚走,别上开阔地。」
队伍在碎石和矮灌木之间穿行,马蹄裹了布,声音压到最低。
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斥候回来打手势——到了。
李承干下马,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往前看。
大斗拔谷的谷口像一张裂开的嘴,两侧石壁高耸,中间是一条不到三丈宽的信道。谷口外面的空地上扎着几十顶小帐篷,火堆零星,约莫千把人的规模。
「守军都在外面。谷道里有没有人?」
斥候摇头。「谷道里黑漆漆的,看不见火光。」
「辎重呢?」
「谷口东侧堆着一批。木箱、布包,还有几辆散架的大车。」
辎重堆在谷口边上。
李承干扫了一圈守军的布防。
帐篷分南北两片,中间隔着官道。南片靠近谷口,帐篷密集,应该是主力。北片散一些,像是轮休的营地。
巡逻的骑兵两组,一组在谷口前面转圈,一组在营地外围走。
间隔约半炷香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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