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当即提笔。
纸上没有写军功,只写自己平安、所部已到泾州,三日内回京。
写到手伤时,他顿了顿,改成「仅掌中擦伤,已经裹药」。
随后盖印,连同随身佩物交给骑使。
「日夜换马,先送母后,再呈父皇。」
骑使将信收入贴身皮袋,起身便走。
李承干转向秦琼。
「重伤将士留城养伤,抚恤名册按原本封存。夷男父子、康达、杜成,分车押送,路上不得见面。」
秦琼点头。
「臣另拨一百人护着。」
「城中那个送假报的也带走。」
安排完这些,李承干才有空问宫中骑使带来的另一句话。
广源柜封住了。
可赵录事没有拿到。
奉诏查帐的人赶到兵部时,对方已经告病离署,宅子里只剩一个看门老仆。
李承干没有因此催着全军赶路。
伤兵车按原定速度南行,他挑了百余骑护送重要人犯,先一步回京。
第三日午后,队伍入长安。
城门前没有铺张的迎接仪仗,只有李君羡先前派回的亲卫与东宫属官。
李承干刚下马,王德便迎上来。
「殿下,娘娘在立政殿。」
「父皇呢?」
「也在。」
李承干把人犯交给奉旨等候的禁军,随王德入宫。
走到殿门时,长孙皇后已经出来了。
她没有先看后面的甲士,伸手便抓住李承干的手腕。
裹伤的布露在袖口外。
「这叫擦伤?」
李承干原本想解释,见她手指停在布边,又把话收了回去。
「回营洗过,也换过药。」
「拆给我看。」
李承干只好坐下。
宫人送来温水,长孙皇后亲自将布解开。
伤口已经收拢,只在握缰时磨破了一点。
她看过才放下手,重新替他裹好。
李世民站在一旁,等宫人退远,才开口。
「这回谁给你报的丧?」
李承干从怀里取出封好的口供。
「人带回来了。」
李世民没有立即接。
「先吃饭。」
桌上饭菜已经备好。
李承干坐下,第一口热汤入口,才察觉自己一路都在咬着牙。
长孙皇后给他夹了菜,没提草原上那些事。
李世民等他吃完半碗饭,忽然伸手敲了敲桌边。
「你那封平安信,字写得比奏表还潦草。」
李承干擡起头。
「急着让母后看见。」
「朕也看了。」
长孙皇后瞥了李世民一眼。
「你翻了三遍,臣妾都没看完。」
李世民咳了一声,端起茶盏。
李承干终于松了肩。
饭后,父子转到偏殿。
侯君集已经候着,长孙无忌、房玄龄也在。
案上堆着广源柜搜出的帐本。
侯君集一见李承干,便上前请罪。
「兵部文书外泄,臣失察。」
李承干没有让他跪下。
「先把经手的人查清。」
他将三份东西分别摆开。
出征条目、伪调料文书、柜坊收条。
「同一个人能碰到这三样,才有往下查的必要。如今只因杜成一句话便拿遍兵部,真正有问题的反倒容易混过去。」
李世民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
侯君集接过出征条目,逐项看完。
「这份不是军机案上的原件。」
李承干擡头。
「何以见得?」
侯君集指向马匹一栏。
「原件只记一人双马,这里却多了按十日拨料的数。这是库部据军令另算的支料底稿。」
房玄龄立即叫人取来查封的底册。
两页对在一起,连一处漏写的数都相同。
李承干看着那个空格,胸口压下去些。
泄露的是支料底稿。
至少暂时没有证据指向参与定计的几名重臣。
可赵录事经手底稿,又能开出验马差遣,已经足够继续追。
「广源柜呢?」
长孙无忌拿来一册薄帐。
「夹帐救下一半。掌柜把纸塞进灶膛,火还没烧透,被人拖出来了。」
帐页边缘焦黑,能读清的收支不过十余笔。
其中三笔写着「赵录事」,数额却不大。
真正的大头,都归在一个「西仓」名下。
李承干翻到后面。
最后一笔,恰在自己出征前一日。
入六百贯,转脚钱三百。
杜成的兑券能对上。
「西仓是哪儿?」
「掌柜不肯认。」
李世民把茶盏放下。
「只说是商号暗记,赵录事偶尔来取钱,真正交帐的人,他没见过脸。」
李承干想了想。
「把康达带来。」
康达被押进偏殿,刚见李世民便腿软,跪得几乎伏下去。
李承干没给他重新喊冤的工夫,直接把夹帐翻到那一页。
「西仓是谁?」
康达擡头看了眼,又赶忙垂下。
「小人只往柜里交钱,不去仓中。」
「交给谁?」
「姓安的掌柜。」
「赵录事见过几次?」
「两次。」
「在哪里?」
「柜坊后院。」
李承干把杜成那张领料牌放到他面前。
「军料也是你要的?」
康达急忙摇头。
「草原缺料,小人买过。可这次是他们自己要腾帐,小人只答应接手,没叫他们断唐军的料!」
侯君集脸色已变。
李承干没有停。
「为什么偏挑这次?」
康达擡起袖子擦汗。
「新军核马,旧帐藏不住了。他们讲,等五千人出去了,能借徵调把亏数平掉。」
「若五千人回来呢?」
康达迟迟没答。
李世民忽然起身。
康达伏得更低。
「若有损耗,便算在军中。若回不来……帐便随军没了。」
侯君集一掌拍在案边。
「混帐!」
李承干却按住那本残帐。
「送出征日期,是想让孤回不来?」
康达额头磕在地上。
「小人收的是传消息的钱!他们到底怎么议的,小人真没听见!」
殿中静下来。
李承干把几份证据重新排好。
倒卖、补帐、泄露军情,可以查实。
谁先提出借敌军灭口,还须活口与文书互证。
他擡头看向李世民。
「父皇,赵录事不能让他死在外面。」
李世民转向王德。
「传京兆府,加人查。」
命令刚下,殿门外便有人来报。
查封兵部文书的官吏送来一只木匣。
匣中没有赵录事的去向,却有一张尚未用出的销帐草案。
侯君集拿起来,指节慢慢收紧。
李承干从他手中接过。
纸上写着:北征马匹预计折耗两千八百,待回报后按数销除。
后面的拟署名单里,已经留出了他的姓名。
太子李承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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