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将草案铺回案上。
「这张纸,什么时候写的?」
送匣子的官吏躬身回话。
「夹在出征前一日的支料簿中,墨色相近。但确切日期,臣不敢断言。」
李承干点头。
「这句记进案卷。」
侯君集已经翻出配套的马籍。
两千八百匹,毛色、来处、登记字号,一项项写得齐整。
其中不少正是出征前被李承干剔出的病马与驮马。
这些马压根没有随军。
长孙无忌拿起马籍,翻了几页。
「人还未出关,便把折耗数备好了。」
侯君集的脸涨得发红。
兵部负责调马,马匹又从各营凑来。
若真按这张草案销帐,太子的签押一落,留在各处的亏空就全算进北征损耗。
李承干伸手取过笔。
侯君集急忙上前。
「殿下,万万不可!」
笔尖落下,划掉了草案上预留的太子姓名。
李承干把笔搁在旁边。
「谁列的马,谁来认。」
他让侯文宁入殿,把随军名册和出征验马记录都拿出来。
侯文宁刚到宫门便被留下候命,这会儿进殿,怀中仍抱着那只皮袋。
见皇帝与几位重臣都在,他行礼时险些碰翻脚边木匣。
李承干伸手扶了一把。
「照平日核帐,不必急。」
侯文宁将两本册子摊开。
借来的马、沿途换入的马、缴获补充的马,各列一页。
他用手指压住其中一行。
「这一批,右后腿有旧伤,校场便退回了。」
又翻一页。
「这里的八十四匹,驮粮用的,留在泾州。」
侯君集跟着核到第五处,便把手中的草案放下。
「根本对不上。」
李承干没有接这句话。
名单既然早已编好,便有人负责替这些空额找马籍,有人接银钱,还有人等着销帐落印。
赵录事只是能碰到文书的那一个。
「父皇,儿臣请一道手诏。」
李世民看着他。
「拿谁?」
「先不往外传。广源柜封了,他们却还得取走旧帐,也得处置没兑完的钱。」
李承干指向杜成的纸券。
「六百贯,已兑三百。余下三百,柜上还有存根。」
房玄龄开口。
「柜已封,对方便不会来取。」
「柜里的帐会送走。」
李承干将残帐与销帐草案放到一起。
「让京兆府照常移交,外头只准知道明早交大理寺。今夜来问帐在哪、能否补交文书的人,全记下来。」
长孙无忌皱眉。
「只是打听,也不能定罪。」
「所以先记,不抓。」
李承干又看向侯君集。
「兵部照常催各仓补齐北征马料凭记。赵录事逃了,他留下的缺页,总有人要补。」
侯君集听明白了。
如今直接追人,对方只会躲。
若查帐仍按官署规矩往下走,缺一页便追一页,经手的人想保住自己,就得有所动作。
李世民准了。
只加了一句。
「你留在宫里。」
李承干本想争取去京兆府,见父皇已经伸手将诏纸拿来,便应下。
这次要查文书,亲自翻墙也查不快。
当晚,他在偏殿与侯文宁重新核马籍。
侯君集调来四名熟悉各营登记的官吏,人人分坐,独自填写经手事项。
其中一人写到一半,停了很久。
李承干没催,只叫人把茶送过去。
那人捧着茶碗,终于起身请见。
「殿下,有几笔转拨,臣当时便觉得不妥。」
「为何没报?」
「赵录事称有上官口谕,等文书补下便好。臣怕误了军需……」
李承干将一张空纸递过去。
「哪几笔,谁传的口谕,分别写。」
那人写完,李承干交给另一名官吏核验。
两份记载对上。
八百余匹马,被借「暂存西仓」之名从册中转走,后续没有回库凭据。
「西仓是实地?」
那名官吏点头。
「城西永丰坊外,有片旧马场。平日收纳商队寄放的牲口,军中偶尔也借用。」
李承干拿过长安周边图,将地点圈住。
还没等派人去查,李君羡先送来消息。
广源柜外,有人拿着新写的收支簿,要求添入查封帐册。
理由是昨日掌柜拿错了帐,怕耽误官府核验。
「送帐的人呢?」
「留在京兆府,称自己只是柜坊雇来的写手。」
李承干接过新帐。
帐面干净,金额也对得上。
只是原本「西仓」的几笔,全改成了「西域购马」。
康达交的钱,被写成正常的买马预付。
杜成那三百贯,则成了沿路交割马匹的脚钱。
侯文宁看到最后,气得手背绷紧。
「连数都懒得换!」
李承干却翻到纸背。
其中一页写错过字,刮去后重新补了一个「匹」。
刮痕边上残着半点红色印泥。
纸是从已用过的官署草稿中裁下的。
「送帐人身上,带了几支笔?」
李君羡怔了一下。
「尚未细查。」
「查墨锭、笔套,再查他来的路线。」
李承干把纸递归去。
「他若是临时雇的写手,写完可以收钱走。既敢替人送进京兆府,总得有人给他底气。」
李君羡再回来时,已是深夜。
那写手松口了。
新帐在永丰坊外写成,写完便有人给他换衣裳,许诺事成送他离京。
吩咐的人正是赵录事。
但赵录事并未逃远。
他躲在西仓马场的夹院里,等着销掉最后几笔帐,再随夜运草料的车出城。
李世民听完,直接下令拿人。
李承干站起身。
「父皇,仓里可能还有军马。」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你随李君羡去,别走在前面。」
李承干拱手应下。
到西仓时,禁军已经围住四面。
马棚里的牲口被牵到空地,库房逐间打开。
赵录事被从草料垛后拖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只火折。
他刚要报官职,李君羡便将销帐草案摔在他脚边。
「这些马,哪一匹死在草原上,你认。」
赵录事擡起头,看见李承干,膝盖当即撑不住了。
李承干没有靠近。
「先搜帐。」
亲卫很快从夹墙中取出一只铁匣。
匣内分放着领料凭记、转拨马籍,还有几封往来短札。
李承干逐封拆开。
直到看见最后一张,他的手停住。
纸上不是粮数,也不是马数。
是五千精骑各队校尉、旅帅的姓名。
其中一个名字被圈了三遍。
那名校尉,今晚正轮值守卫东宫。
李承干猛地合上纸,转向李君羡。
「留两队封仓,其余人随孤回东宫!」
赵录事忽然扑过来,被亲卫按倒在地。
他挣着擡头,急得嗓子都破了。
「殿下,快去!他今夜要换掉的,是侯公子手里那本随军原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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