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停在街口时,押送差役还在与守军争执。
领头那人举着提人文书,连称自己奉刑部差遣,不能误了时辰。
李承干勒马,先看向车中。
里面坐着一个穿布袍的男人,年纪四十上下,手脚没有镣铐,只在腕上松松绕了绳。
「提往哪里?」
「刑部候审。」
「哪个案子?」
「伤人案。」
李承干接过文书。
案由写的是聚众斗殴,列了三人。车中却只有一个。
「另两个人呢?」
差役朝后面指了指。
「说是另车解送。」
李君羡已经将街两端封住,搜查押送人身上的腰牌。
刑部的腰牌是真的,文书格式也没有明显错漏。
李承干没让军士当街动手,只令原押送人随车返回大理寺,等刑部来人核验。
车中男人这才开口。
「殿下可是认错了人?草民昨日伤了一个搬货的伙计,已经认赔,绝不敢逃。」
「你叫什么?」
「安万年。」
「石梁驿旁的院子,是你的?」
安万年靠回车栏。
「家中产业都由舍弟管,草民未必记得。」
李承干翻身下马,将那只弩机木座递到车前。
安万年看了一眼。
「草民不懂军器。」
「回去慢慢认。」
李承干转身,示意亲卫接管囚车。
他没有让安万年见柜坊掌柜,也没有立刻带去见韩肃。
先将二人分在不同院子,所有问答各留一份。
刑部来得很快。
查验的官员认得押送差役,却当场指出,提人文书上的官印是真的,案号不对。
「这份原是提三名聚赌者的空白勘合,被人改了案由。」
领头差役膝盖一软。
「小人接的是上头交下的差事!」
「谁交的?」
「吴书吏。他说人都核过了,让小人送到城西赁院,那里有官员等着复讯。」
李承干擡头。
「方才为何讲刑部?」
差役伏倒。
「吴书吏叮嘱,路上有人问,只报官署,不报暂审处。」
安万年坐在另一边,手指压住袍角。
李承干让刑部自查经手人,随即在安万年面前摆出三件东西。
收款凭券。
假转拨文书。
石梁驿院落地契的抄件。
「你先挑一件认。」
安万年苦笑。
「凭券只记木器,地契是祖产,文书草民未见过。殿下总不能因家中有院,便将军械失窃算到草民头上。」
「确实不能。」
李承干将三件东西收回。
安万年擡起头,似乎没料到他接得这样快。
李承干叫来两名工匠,把东宫截获的新弩与旧弩各放一具。
「你柜上预收的货款,交的就是这些。」
「草民不曾验货。」
「那便查谁验。」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李承干没有再问安万年。
任七与换车院管事的供词先后送来。
二人都供出货款经安盛柜结算,却没见过东家亲自收弩。
安万年听完,反倒坐得更稳。
「商家替人收钱,挣些脚费,总不能连货也替客人担着。」
李承干翻到凭券背面。
「你收多少脚费?」
「看货值,多则一成,少则三分。」
「二十四具木器,你收了多少?」
安万年没有立即回答。
李承干示意侯文宁,将柜内抄出的往来帐读给他听。
帐上二十四具木器的入款,足够在西市买下几座寻常宅院。
程处默听到数目,忍不住看了一眼那架旧弩。
「木头这么值钱,我家那根柱子赔便宜了。」
侯文宁没理他,继续往下读。
余款的收取条件,写得更清楚。
验明可张,可放,机括无误,另付图钱。
安万年的手从袍角挪开。
「生意中各有行话……」
「把你的行话译一遍。」
李承干将帐推过去。
「木器如何张放,图又是什么图?」
安万年低头不语。
李承干等了一阵,胸中的火渐渐压不住。
韩肃的伤手还在廊下晾着,军中领赏的将士有人永远回不了家,眼前的人却将这些都写成一笔笔买卖。
他起身走到门前,让人把追回的军器作法图带来。
图纸仍有水渍,已经铺平夹好。
「安万年,图上的作坊记号,与验货人带走的实物相合。」
「你若仍称不知货物,就交代替谁收款,何人定价,谁吩咐另付图钱。」
安万年终于开口。
「图没有从草民手里过。」
「所以问经手人。」
「顾全。」
这个名字再一次出现。
李承干坐回案前。
「他替谁办事?」
「凉州有一位石掌柜,常收铁料、皮革。顾全与他相识,军器的价也是他们议定。草民只是让他们用柜坊……」
「石掌柜全名。」
「石延寿。」
「去处。」
安万年摇头。
李承干没有追着摇头问下去,转而让人送来那名凉州验货人的口供。
此前对方只认交货凭记,不肯交代上家。
将石延寿这个名字送过去,不多时便有了回话。
验货人认得。
骨珠是接货凭记之一,另一种凭记,是分成两半的铜钱。
安万年听到铜钱,突然擡头。
李承干看着他。
「另一半在你这里?」
「在后宅的香炉底座里。」
李君羡立即派人去取。
安万年赶紧补充。
「不能只拿铜钱!底下还有一张寄货单,那上头的人还没走远!」
李承干将笔放在他面前。
「写。」
安万年写得很快,到了最后一行,却停了下来。
「殿下,草民交出来,能否不牵连家中妇孺?」
「案中没有他们经手的事,便不凭你的姓一起算。有没有事,由查验定。」
安万年咬了咬牙,继续落笔。
寄货人是顾全。
出京验料只是幌子,他带着一名军器作坊匠人,借商队掩护西行。
李承干看完,立即派快骑追查。
随后问起那名匠人的姓名。
安万年报出「何钧」二字。
一直在旁验器的老匠人猛地站了起来。
「他怎么会跟着走?」
李承干转向他。
「你认得?」
「同坊做了十几年。他妻子上月病了,领了准假,说要送回乡里养着。人走前还托臣照看徒弟……」
安万年垂下头。
「他妻儿先被送去了凉州。」
李承干握住笔的手顿了顿。
「何钧是自愿去的?」
「顾全说,只要他肯随行,把弩机的尺寸补全,到了凉州便让他一家团聚。」
李承干立即让人将这句话添入追捕文书,注明保护匠人,不得混作持械拒捕者处置。
李君羡刚走到门边,外头便递来一封泾州急报。
封皮盖着秦琼的印。
李承干拆开,只看了几行,便叫住李君羡。
「追骑换道,先去泾州。」
信里写得明白。
秦琼奉命查西行商队,截住一支持验料公文的车队。领头人挟住随行匠人的幼子,退进城外废堡。
信末还有一行。
对方自称掌有唐军制弩图法,若今夜不能出关,便先杀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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