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钧的孩子,到底在凉州,还是泾州?」
李承干将军报压在安万年面前。
安万年看完,接连摇头。
「草民只听顾全这样讲。他临走前领过两份车钱,一份走官道,一份说要绕远。」
「送家眷的人是谁?」
「伙计梁三。」
李承干叫人翻安盛柜雇工簿,找到了梁三的住处。
派出去的军士很快带回消息。
梁三没出城,昨日还在家中饮酒。他领了送人的钱,却在泾州交割后自行回来。
李承干没有等他押到,先写回令。
秦琼封住废堡四周,留下能听清喊话的距离,不得贸然强攻。
查清何钧一家几口,何人在堡内,何人在外。
再将顾全持用的文书当众验明,告诉随行车夫,朝廷只追有证之罪,交出兵器走出堡门者,先分开看管。
「让他们有路出来。」
李承干将信递给李君羡。
「李将军带二十名亲卫先行。带上何钧的同坊匠人,请秦将军配合救人。」
李君羡没有立刻走。
「殿下呢?」
「孤进宫。」
李承干原本已经想伸手取佩剑,碰到案边那块弩机木座,又停住。
长安至泾州,快骑也需时辰。
他此刻赶去,并不能替堡外的人提前做决定。
秦琼在边地领兵多年,需要的是明白的处置权限与足够的消息。
「告诉秦将军,不必等孤再批回文。人若有险,他按当场情形处置。」
李君羡领命离开。
梁三被押到时,酒气还未散净。
他听见何钧的名字,便急着解释。
「小人真是送家眷!何师傅的妻子拿着准行文书,小人哪敢多问!」
「送到了哪里?」
「泾州东边的客舍。」
「交给谁?」
「顾全的人。一个断了小指的汉子,姓曹。」
「几个人随车?」
「母子三个。大的十一,小的才六岁。」
李承干将人数写进第二封急信。
「为何没送到凉州?」
梁三低下头。
「他们改了主意,把大的带进了车队,留下母亲和小的。说何师傅不放心,得见一见孩子。」
同坊老匠人在旁边听着,手指绞在衣袖里。
「他那大儿子会帮着磨料,手脚勤快。何钧总嫌他话多,真少听一天,又到处找。」
李承干将第二封信封好,命另一队快骑送出。
这次附上了客舍的名字,以及梁三画的院门位置。
进宫时,李世民已经看过第一封急报的副本。
「你准备去?」
「儿臣派李君羡先行,请秦将军救人。」
李世民擡头看了他片刻,将一旁的空诏纸推过来。
「还要什么?」
「顾全在长安留下的人与帐,须连夜核完。若他声称杀了匠人便无人能定罪,得让堡里的人听见实证。」
李承干顿了顿。
「何钧受胁迫外出,眼下只据安万年所供。儿臣不敢先替他免尽罪,但救人不能等案子审完。」
「准。」
李世民落了印,交给王德。
「传大理寺,军器监,今夜到齐。」
当夜送来的第一批供词,证实顾全曾私取作法图,用的是覆核旧器尺寸的名义。
留样处有经手人押字,借出的图却没有按期交还。
军器监主事仍想解释,人手不足,事务积压。
李承干直接将借图簿摊在他面前。
「逾期三十余日,你们催过没有?」
主事答不上来。
「记下。如今先把可供比验的底图封存,再找懂这套机括的匠人分处核验,别等出了关,才来数少了几张。」
主事领命退出。
直到后半夜,长孙皇后让人送来热粥。
李承干吃了两口,才发现侯文宁仍在旁边对簿。
「你那碗呢?」
「臣等这行对完。」
「端过来,对完再吃便凉了。」
侯文宁搬着碗坐下,一边喝,一边拿指头压着帐页。
程处默进来,手里提着两只饼。
「宫门快落锁,我怕你们忘吃,特意带的。」
李承干接过一只。
「校场守住了?」
「马、弩、封条全在。谁来领,我都让他留名。」
「有人来?」
「两个承修坊的,说取自家木箱。我留了,人也留了。」
侯文宁擡起头。
「你没打人?」
程处默咬了一口饼。
「留名字又不用拳头,你当我只会这个?」
李承干把两人的话听完,拿过程处默带来的姓名纸。
其中一个,正是顾全的外甥。
他当即派人核问。
对方原想取走木箱底层夹着的尺寸样板,见亲舅已被点名,只撑了片刻便供了。
新的证物,连夜送往泾州。
两日后,第一封救人回报抵达。
李承干是在讲武堂接到的。
秦琼已找到何钧的妻子和幼子,母子平安。
废堡中的十余人,听见家眷已获救、官府只按各自所犯查办后,先后出来六人。其中两名车夫带出了堡内的布局。
顾全身边只剩四名持弓者。
何钧与长子,被扣在后院。
李承干看到这里,手指松开些。
纸的后半页,是李君羡添的。
顾全要求两匹快马、五日干粮,还要交还被扣的作法图,否则不肯放人。
程处默站在案前,憋了半天。
「图绝不能给。」
「原图不会交。」
李承干取来纸,给李君羡补充顾全的借图记录与样板口供。
顾全出堡以后也逃不掉的消息,得先让那四名同伙明白。
第三日午后,第二封回报送来。
这一次,信纸上沾着血。
李承干展开时,杨妙真已经站到案边。
秦琼允给马粮,要求先放孩子。
顾全推了两次,最后让同伙押着何钧之子到堡门,自己则将何钧扣在后院。
李君羡趁交马时,与守在侧墙的唐军同时动手。
孩子被救下。
一名持弓者当场被斩,另三人弃械。
顾全逃进后屋,企图点燃装图样的箱子,被何钧扑住。
李君羡赶到时,何钧右臂中了刀,顾全则被压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火折。
「人都活着。」
李承干把这四个字念出来,才继续往下看。
军医已经替何钧止血,暂时不能动手做活。
秦琼请留他一家在泾州养伤,待审明后再送京。
李承干在回文上准了,另加医药费用由官府拨给,不得让一家人自行垫付。
程处默站在旁边,终于吐出一口气。
「总算没让那狗东西跑了。」
侯文宁却从信袋里又取出一张纸。
「殿下,还有何师傅口述的。」
李承干接来。
何钧供称,顾全逼他补图时,拿出过另一套弩机。
样式与唐军不同,机牙却用了刚改过的尺寸。
他问来处,顾全没有答,只催他将两式改成能通用的零件。
李承干翻到纸背。
附图只画了一个扣件,旁边标着何钧记下的铸痕。
契苾何力刚从外面进来,看见那道铸痕,脚步顿住。
李承干擡头。
「认得?」
契苾何力靠近案边,仔细看了两遍。
「臣在夷男牙帐的兵器堆里见过。那一批,曳莽说是西边送来的。」
李承干当即让人召曳莽。
不到半个时辰,曳莽进了讲武堂。
他只看了一眼纸,便伸手按住那处扣件。
「是这个。」
「谁送给夷男的?」
曳莽擡头看向李承干。
「一个吐蕃人,带着禄东赞的信。」
「信在哪里?」
「我父亲留着。」
李承干起身,命亲卫备车。
曳莽却又拦了一句。
「殿下,送弩那人还留过一句话。」
「什么话?」
「这批先试用。等唐军北上,他们便从西边动手。」
门外恰在此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王德亲自赶来,手中握着一封新到的军报。
「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松州边军急报,吐蕃使者越境索粮,身后已有兵马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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