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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嘴上全是道义,心里全是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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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这就去办。」

老耿小心的把宣纸收进怀里,抱拳深施一礼,嗓音沉的发哑。

「三天内,南城每个书坊的刻板上,都会有这三千字。」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大人,老夫多嘴一句。」

老耿没有回头,声音压的很低。

「这消息一放出去,可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那些对圣人遗作动心思的官员迟早要查到源头~查不到您头上,也会摸到咱们这张网上。」

他侧过半张脸,昏黄灯光照着他深陷的眼窝。

「您想过万一被东林党反咬一口,坐实伪造圣典的罪名,那可是……」

「灭九族的死罪?」

林澈替他把话说完,语气随意的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老耿啊,你在锦衣卫干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林澈转过身,身后的炭火忽明忽暗,面容半明半暗,唇角的笑意透着冰冷。

「这世上从来没人因为造假被砍头~他们只会因为造假造的不够大而被砍头。」

「一千册不够就印一万册,一万册还不够,就让它流进每一座书院、每一间茶馆、每一个赶考书生的行囊里。」

「等满天下的人都在争论这卷经是真是假的时候,真假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在用我定的规矩吵架。」

老耿不再多言。

他推门走进深秋的冷风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弄深处。

正房内重归死寂,只剩炭盆偶尔发出细碎的爆裂声。

林澈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那支笔头炸裂的狼毫看了看,随手丢进炭盆。

火烧上笔杆,毛尖瞬间蜷缩成一团焦黑。

他看着那簇火焰,忽然想起死胡同里那颗月代头。

~杀他的人死了,但派那些人来的手还在暗处。

~而他现在要做的,比杀几个浪人有意思的多。

他要让那座岛上数百年积攒的白银,一船一船的驶进大明的港口。

让那些曾经举着倭刀来砍他脑袋的东西,跪在矿坑里替他挖银子。

这不叫报仇。

这叫~收利息。

林澈伸了个懒腰,把桌上剩下的推演草稿拢在一起,送进炭盆。

宣纸烧的很快,火光照亮了那张年轻脸庞上透出的阴狠。

时间来到几天后,外城南区的地下书坊里。

「拓土辟疆即为替天行道,存天理,灭外夷。」

刻刀在阴干的枣木板上刻完最后一笔,光着膀子的老刻工吹散木屑。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板面上这行反刻的字,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却什么也没敢说。

发霉的纸浆气味混着浓烈的松烟墨味,从低矮的作坊顶棚往外冒,又被冷风卷着冲出狭窄的胡同口。

长条木案前,十几个满身汗污的伙计正夜以继日的赶工。

旁边的土窑间里,劣质草纸不断被塞进印刷槽,伴随着压下滚筒时整齐的号子声。

三千字伪托孔门圣旨的狂言,正被疯狂拓印出来。

一千册,两千册,墨还没干透就被粗麻绳捆扎成摞,塞进等候在后门的骡车里运走。

没人知道雇主是谁,预付的银子是足的,刻工们便不问来路。

在南城,这是规矩。

同一时刻的教坊司天香阁里。

暖炉里的沉香散着甜腻的气味,轻薄的罗帐微微摇晃。

一名面带红晕的头牌娇滴滴的依偎在某位兵部给事中怀里,指尖在男人起伏的胸膛上轻轻画圈。

「大人,奴家昨儿听那些跑船的恩客说了桩奇事。」

她将红唇贴在给事中耳畔,压低了声音。

「说那茫茫东海之外的日本国,有一座叫石见的仙山,往地下挖三尺,全是澄光瓦亮的雪花银,储量何止数亿两……」

她顿了顿,语调忽然带上一丝委屈。

「若大人能从那仙山拉回几车银子,可就有钱给奴家赎身,带奴家脱离这苦海了。」

给事中原本游走在她腰间的手僵在半空。

他推开怀里的女人,披上衣服大步走到桌前,抓起茶壶连灌三大口凉水。

他试图将狂跳的心绪强行压下去。

眼下已是崇祯元年岁末,昔日权倾朝野的阉党刚被连根拔起。

朝野上下正忙着清算逆案,官员人人自危,皆在绞尽脑汁重新站队。

可即便是他这种每日在朝堂震荡中战战兢兢,只想保住乌纱帽的京官。

在听到数亿两这三个字时,骨子里还是不受控制的绷紧了。

他没有回床,而是坐在桌前,对着一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

次日清晨,初冬寒雾未散。

顺天府南城大栅栏一间两层茶楼里,早已挤满了各色人等。

惊堂木重重砸在油腻的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穿着灰布长衫的说书人清了清干哑的嗓子,双手捧起一本字迹粗劣的薄册子,唾沫横飞的开讲。

「列位看官,咱们大明朝百年来的书生可都念歪了经,你们道当年王阳明老先生在贵州龙场,为何能一夜悟道?」

「全赖他在偏僻驿站里遇到一个患了疫病濒死的老迈商贾,王老先生心善替他收尸入殓,却偶然从那商贾贴身的褡裢里,抠出了半卷孔夫子亲笔写下的大同真解。」

他将册子高高举起,在空中晃了两晃。

「上面写的清清楚楚~华夏之邦乃天下之主,化外蛮夷皆为未开化之野兽。」

「圣人教咱们存天理灭外夷,这天理是让圣贤光辉普照四海,而那些不服王化的外夷,必须用火铳和钢刀去根除!」

底下哗然。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打满补丁长衫的落魄书生霍然起身,涨红着脸拍桌大骂。

「一派胡言,孔圣人讲究修齐治平,以德服人,怎会留下这种充满血腥杀伐之气的伪作?」

「将孔孟之道扔进泥沼里践踏~你们这是要毁我华夏千年道统!」

话音未落,旁边一桌几个腰悬钢刀满脸横肉的武夫便冷笑着围了过来。

领头的黑脸汉子将半坛浊酒重重砸在书生面前,溅出的酒水洒了他一身。

「酸腐至极。」

黑脸汉子一把掀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陈年刀疤,声音十分粗砺。

「老子在宣府吃了三年沙子,亲眼看着同袍饿的啃马鞍子,朝廷欠的饷银连个铜板影儿都没见着。」

「你那套以德服人说给鞑子听,鞑子拿弯刀回你。」

他一指桌上那本粗糙的册子。

「东海外那个岛国,地底下埋着数亿两白银~那是老天爷留给咱大明续命的宝库。」

「九边将士吃不饱饭,西北流民为争一口观音土都在易子而食,那些银子搁在番邦就是暴殄天物。」

「拿下那座银山,将士顿顿吃肉,灾民人人有粮,这难道不是孔夫子说的大同之世?」

书生被那股气焰压的后退半步,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反驳。

「你说去抢是海盗~」

黑脸汉子逼近一步,死死盯著书生。

「那我问你,年年饿死在沟里的百姓算什么,你那圣贤书能喂饱他们吗?」

书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想说能。

可他想起了自己,十年寒窗苦读,三次乡试,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关被挡回来。

不是文章不好,是没有银子去疏通关节。

老家的水田被乡绅巧立名目侵吞殆尽,他写了状子告到县衙,县衙把状子退回来,纸上还沾着吃剩的油渍。

最后一封家书是邻居代笔的,说他母亲饿的浮肿,已经下不来床。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本粗糙的大同真解。

封皮上拓土辟疆即为替天行道几个歪歪扭扭的墨字,深深扎进他恪守了二十年的信条里。

他知道这是歪理。

可当那种不顾一切向外扩张的理论,和数亿两白银的实际利益缝合在一起,再被披上孔圣人遗训的外衣时~

他攥紧那本册子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愤怒。

茶楼里的气氛被彻底点燃,底层的商贩赌徒和苦力们红着眼互相争论该如何造船出海,仿佛那石见银山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二楼的书生默默坐回椅子,将册子塞进了袖口。

南城的这股流言迅速蔓延,不到半日,经由无数暗桩脚夫和教坊司的枕边风层层传递。

流言传进了内城那些达官显贵耳中。

内阁次辅钱龙锡的书房内,地龙烧的很旺。

钱龙锡穿着一件崭新的织锦常服,手中攥着一本刚从国子监搜缴来的大同真解,花白的胡须直发抖。

「狂悖,无耻之尤!」

他将薄册子狠狠掷在青砖地面上,指着侍立在下方的几名心腹门客厉声怒喝。

「老夫读了四十年的圣贤书,历经三朝,从未见过这等指鹿为马的妖言!」

「拓土辟疆即为替天行道~若人人都信了这套歪理,拿着刀枪去海外胡作非为,天下还有规矩可言吗,这是有心怀叵测之徒在暗中乱我道统!」

几名门客噤若寒蝉。

钱龙锡大步走到书案前,抓起狼毫奋笔疾书。

他写完文书,并未去碰案头那方内阁辅臣的私章,而是取过自己兼任礼部尚书的堂印,蘸饱了朱砂,重重砸在纸上。

他将几份墨迹未干的部牒拍在门客手上,声音透着森寒:

「立刻把这公文送去礼部衙门,以本官礼部尚书的名义正式发文,知会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妖言惑众,乱我大明纲常,这正是礼部该管的案子!」(ps:所有内阁辅臣在1628年都兼任礼部尚书)

「传老夫的话,南城那些地下书坊全部查封。凡在市井街头传播石见银山妖言者,皆按大明律『造妖书妖言』罪论处,先打五十杀威棒!谁敢聚众反抗,就地正法!」

门客们如蒙大赦,双手捧过盖着尚书大印的公文,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重新合上。

屋内只剩钱龙锡和管家钱福两人。

原本义愤填膺的内阁次辅,脸上的愤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他弯下腰,将刚才掷在地上的大同真解捡了起来。

他用袍袖小心翼翼的擦去封皮上的灰尘。

然后他坐回太师椅,翻开第一页,逐字逐句的重新看了一遍。

「钱福。」

「老爷。」

「你现在去库房,支取一万两汇通天下钱庄的不记名银票,连夜带两个得力的护院出京,直奔曲阜衍圣公府。」

钱龙锡的声音压的极低,透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记住了,千万别去正门投递拜帖,你去找那些负责看管宗祠的管事和偏房的远亲,用银子砸开他们的嘴。」

「老夫要知道,孔庙的地宫深处,到底有没有这卷秘书的底稿。」

「若是真有,哪怕是个风化残缺的破布条子,你也得赶在内阁那几位老东西反应过来之前,给老夫弄一份清晰的拓本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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