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福佝偻着背连连应声。
钱龙锡把那本册子卷成纸筒在手心敲打,目光死死盯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
「再派最快的信使,走八百里加急的渠道,给无锡老家送一封密信。」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
「告诉老二,太湖船厂刚下水的那三艘五百料沙船,全部停了漕运的差事,给老夫改成能扛远洋风浪的海船,换上钱家最精锐的水手,带足鸟铳和弗朗机炮,再找两个去过东洋的老通事引路。」
「沿着这册子上说的海图,去一趟倭国。」
钱龙锡的指甲在紫檀桌案上慢慢划出一道白痕,发出细微的刺耳声响。
「老夫不管那石见银山到底有几亿两,哪怕只有几百万两~钱家也必须吃下第一口肥肉。」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十分冰冷。
「这大明朝的国库就是一个无底洞,皇上迟早要向咱们这些老骨头伸手,家里多藏一座银山,将来保命的本钱就厚一分。」
烛光映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半个时辰前这张脸还在书房里痛心疾首的怒斥妖言惑众,此刻那些慷慨激昂的词句却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钱福低着头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游廊尽头。
与文官集团表面道貌岸然暗中才开始拨算盘不同,武勋集团早在数日前就已经悄然抢占了先机。
成国公府内院暖阁。
朱纯臣手里拿着一根烧红的铁钎拨弄着紫铜炭盆里的银丝炭,炭火被捅碎溅出火星,暖阁里的温度又高了一分。
管事恭敬的站在三步开外,双手递上一份火漆封口的密报。
「公爷,南城闹起来了。」
管事的声音压的很低。
「一本叫大同真解的册子横空出世,把向外抢掠说成是继承孔圣人遗愿,钱龙锡连发五道手令给顺天府,扬言要封禁次书。」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
「可咱们的暗桩亲眼看着他钱府的快马半个时辰前出了朝阳门,一路往南狂奔,怕是借着抓人的幌子暗中去老家张罗造海船的底价了。」
朱纯臣没笑。
他放下铁钎,右手从袖中摸出那对精钢铁胆缓缓转动。
「向外抢掠……圣人遗愿……」
他把这八个字放在嘴里翻来覆去的念叨了两遍,眼底闪过一抹锐利。
「前几日那姓林的小子刚在这暖阁里给咱们画了一张出海的大饼,今日京城里就正正好好冒出一本替出海掠夺正名的邪书。」
朱纯臣端起案上的参茶抿了一口,语气不急不缓。
「管事,你说这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么。」
管事脊背微僵,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嗓子。
「公爷的意思是~这本书是林澈的手笔,可他一个从七品的文官去刨程朱理学的祖坟,他不想在官场上活了。」
「他连咱们三大国公的桌子都敢掀。」
朱纯臣眯起眼,脸上那和善的笑意渐渐褪去,露出冷硬的算计。
「出海这盘棋太大,绕不开朝堂上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酸儒,这小子知道文臣会拿规矩压人,所以他先下手为强~把规矩给砸了。」
朱纯臣将茶盏搁回桌上,瓷底磕出一声轻响。
「这等阴绝的手段……若真是他干的,咱们之前还是小瞧了这头疯狗。」
管事听的心惊肉跳,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咱们该怎么办。」
「不急。」
朱纯臣用拇指摩挲着铁胆,声音慢悠悠的。
「桌上的肉太大,哪怕是多年的老伙计,私底下也难免各怀心思。」
他把铁胆搁在掌心停了转动。
「另外两家这两日都有什么动静。」
管事显然早有准备,低下头将汇拢的情报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回公爷,英国公府那边~张公爷面上天天在后宅敲木鱼念经,可咱们底下的钱庄查到他手里几个远房掌柜正拿着大笔银票在江南悄悄买进木材生铁,全是造船的硬料。」
朱纯臣眼皮微动没出声。
「至于定国公徐公爷……」
管事声音又低了一分。
「他前夜走动了刑部的关系,秘密提走了天津卫大牢里几个当年因私通海盗被判秋决的老水营头子,连夜藏进了自家庄院,连看门的庄丁都换了一拨人。」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都是修了千年的狐狸。」
朱纯臣嗤笑一声,声音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张世泽那老东西素来不见兔子不撒鹰,暗中囤积造船料件是不想等船队的风声坐实了再跟江南商贾高价抢底盘。
徐允祯看似粗鄙鲁莽实则贪心最重,提前笼络懂海路的水战死囚,分明是想在日后组建水师时多占几分军权。
那晚在这间暖阁里三人面上歃血为盟说好共进退。
可转身面对数亿两白银的诱惑,谁都不想落后半步。
「只可惜这两头老狐狸的眼界终究是窄了些,真以为几块好木头和几个破落水手就能在大海上捞起数亿两白银。」
朱纯臣慢慢端起手边新沏的热茶吹了吹浮沫,眼神里透出一股精明。
「本公让你往东南送去的东西到哪了。」
管事闻言腰瞬间弯的更低了,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回公爷,八百里加急已经送到福建了,咱们的人亲自将您的亲笔密信和十万两银票定钱交到了郑芝龙的手里。」
郑芝龙。
这个名字若放在两年前是大明沿海官员做梦都怕的梦魇,此人曾是活跃在东南沿海最大的海盗首领,手底下的铁甲战船成百上千,红毛番和倭国武士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直到今年年中朝廷无力剿灭只能捏着鼻子降下招抚,这头海上蛟龙才接受了明朝的招安,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五虎游击将军。
「他怎么回的。」
朱纯臣眼皮微擡。
管事低声笑了一下。
「郑芝龙是个明白人,他虽接受招安成了海防官员,但这断了他以前捞黑钱的路子,兵部那群文臣骨子里也照样瞧不起他,处处防着他。」
「这次招安他人生的转折点是有了,可他在朝堂上缺个能只手遮天的靠山。」
「您这橄榄枝一抛,既许了他在京城的庇护,又拿石见银山这种泼天富贵给他画了饼,咱们的人传回话来~郑芝龙看过信后朝着北方磕了三个响头,说愿为成国公效犬马之劳。」
「他手底下那几百艘随时能出海的炮船和上万常年舔血的悍卒,随时听候公爷调遣。」
朱纯臣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弧度,那和善的笑容再次回到脸上,只是此刻看起来十分狰狞。
他慢条斯理的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林澈那个小疯子说的对,要出海吃肉就得找最恶的虎狼,可他毕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官,哪里懂得什么叫借鸡生蛋。」
朱纯臣站起身,负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造船练兵找向导,等张世泽和徐允祯把这套行头置办齐了黄花菜都凉了,那郑芝龙早年在日本平户连家室都安了,娶的还是倭国女人,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清楚日本国的防务和航线。」
「让他们两家继续在京畿瞎折腾去吧。」
朱纯臣转过身将茶盏重重顿在桌面上。
「这数亿两白银的头一口肥肉,终究得是本公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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