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五天,小院正房的油灯没灭过。
林澈甩了甩酸胀的手腕,把那支笔头炸开的毛笔随手扔在桌上。
面前三块徽墨都磨尽了,堆起厚厚一沓写满狂草的宣纸。
他撑著书案站起身,最后扫了一眼那三千字。
纸上的字带着现代人强行用毛笔的粗粝,字里行间却藏着能让整个大明文官集团自相残杀的剧毒。
门板被人从外面轻敲了三下,节奏不紧不慢~应该是老耿回来了。
林澈没动,声音听起来很懒散。
「进。」
木门无声推开又合拢,老耿掸去肩头灰土,快步走到书案前。
他压低的嗓子里透着兴奋,又夹着点难以掩饰的肉痛。
「大人,事办成了,但这底子也空了。」
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连珠炮似的往外倒。
「八千两全洒进外城了,教坊司倒恭桶的龟公,赌坊摇骰子的暗桩,还有茶楼添水的伙计~架子硬生生搭起来了。」
老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泛出前锦衣卫头目才有的敏锐。
「别说顺天府差役,就算东厂番子点个卯,底裤啥颜色,半个时辰内就能递到您跟前。」
说到这他苦笑了一声。
「只是这帮下九流认钱不认人,八千两砸下去只够把线接上,日后打听要紧消息还得单给赏钱,没后续银子填进去,不出半月这网就散了。」
林澈靠进太师椅,连眼皮都没擡。
「能用钱砸开的口子,就不叫麻烦。」
他伸手拉开抽屉,甩出几张泛黄盖着红印的契纸,轻飘飘落在老耿面前。
老耿凑近灯火只扫了一眼,眼皮就猛的一跳。
「宛平县五百亩上等水田地契……五十个长工的工契?」
他擡起头,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林澈。
「大人,卑职才在外城窝了几天,您这是抄了哪家的底,京畿上等水田可是有价无市,历来全死死捏在淮西公侯手里,旁人捧着金山也买不出一亩啊。」
「几只老狐狸上赶着送来试探的买路钱。」
林澈修长的指尖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放我手里也是长草,明日找人把水田连壮劳力打包发卖了,粗算一万五千两,正好填你那个无底洞。」
老耿二话没说,立刻把契纸贴身收好。
「拿这笔钱,给我把网焊死。」
林澈盯着被烟熏黑的房梁,声音沉了下去。
「我要京城三教九流的每一根头发丝,都牵在咱们手里。」
老耿点头应下。
「去办之前~」
林澈话锋一转,靠进椅背的身子微微坐正,语气忽然变得极平淡,平淡到透着寒意。
「正好拿这张网试试刀,从今晚起,给我往外放两条消息。」
老耿立刻竖起耳朵。
「第一条,让茶馆赌坊的人闲聊时扯出来~东瀛有座银山叫石见,随便拿镐头敲块矿石扔进火里,烧出来全是澄光瓦亮的雪花银,储量数亿两。」
林澈说到东瀛二字时停顿了一瞬。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斗篷袖口~那里还残留着五天前巷战时溅上的暗褐色血渍,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
那晚的画面毫无征兆的从记忆里翻涌上来,火药的焦糊味和倭刀诡异的弧度,那颗剃的精光的月代头,还有那群矮个子死士临死前迸出的蹩脚汉语。(那个前文我会在4号的时候修改,因为2,3号不让改,简单来说就是死士是倭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倭人不过是京城里某方势力花重金买来的刀,不管是文官集团想借刀杀人,还是谁在暗处搅弄风云,这群死士都只是连雇主是谁都不知道的消耗品。
但这又如何。
刀既然敢出鞘,就得做好被连根折断的准备,明明已经穿越到这个朝代苟且求生,结果不光要跟满朝文官斗智斗勇,连这帮海对岸的野狗都敢为了几两碎银子,把爪子伸过来摸他的脖子。
一股阴冷的杀意从胸腔深处慢慢洇开。
这不是热血上头的暴怒,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属于穿越者特有的报复欲~
他很清楚石见银山有多少银子。
他更清楚几百年后这座岛上的人会对这片土地做出什么事。
既然这辈子老天爷让他赶上了这趟车,那他不介意在清算幕后主使的同时,顺手把这群恶犬连同他们的老巢一起扬了,这笔跨越百年的血帐,他会提前连本带利的算个清清楚楚。
「数亿两白银。」
林澈把这五个字咬的很慢,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称得上愉悦的冷笑。
「那帮做梦都想发财的赌徒和权贵,会替咱们把消息送进内城每一间书房。」
老耿心头骇然,他虽不知这海外银山是真是假,但凭当年执掌锦衣卫的毒辣嗅觉,他瞬间看穿了这背后的阳谋~
只要这漫天撒网的饵抛进京城,贪得无厌的权贵绝对会被彻底勾起贪欲。
但让他真正后背发凉的,是林澈说到东瀛时那个不易察觉的停顿。
那不像是在谋划一盘棋。
更像是在挑选一只待宰的牲口。
「教坊司的姑娘们那边也安排上。」
林澈收回摩挲袖口的手指。
「权贵的枕头风比茶馆闲话管用十倍。」
老耿压下心头震动,应的痛快。
「那第二条呢?」
林澈没接话,只是把面前那沓墨迹未干的宣纸往前推了推。
「拿去南城地下书坊,找嘴严的刻工连夜雕版,先印一千册。」
老耿双手接过,低头扫过第一页。
才看两行,手指就僵住了。
拓土辟疆即为替天行道,存天理,灭外夷。
他又往下看了几行,手指不受控制的微颤。
「林大人……」
老耿声音干涩。
「恕老夫直言,这字面骇人听闻,您要提倡向外掠夺~送到国子监,东林党的大儒能当场跳脚,大理寺明天一早就得发签子抓人啊。」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这是指着程朱理学的鼻子骂祖宗啊。」
林澈交叠起双腿,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大明立国二百年,孔孟之道早被程朱那帮酸腐念歪了,这三千字,是替孔老夫子正本清源。」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那沓纸,目光钉住老耿的眼睛。
「听清楚了~书印出来不留任何印记,第二条消息要配著书一起放。」
「你让说书的在茶楼里传,孔子晚年曾秘撰一卷大同真解,深埋在曲阜孔庙地宫之中,不为外人所知。」
「王阳明在贵州龙场悟道之前,偶然从一商贾手中得到一卷残篇~正是看了这卷孔子真迹,王阳明才醍醐灌顶,悟出了心学大道。」
老耿的呼吸彻底乱了。
「大人的意思是~咱们手里这三千字,就是当年王阳明看过的孔门密卷?」
他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这位爷哪里是在写书~这是抡着锄头刨整个儒家的祖坟。
「不然呢?」
林澈起身走到炭盆前伸出双手烤火,跳跃的火光映在他年轻却深不见底的面孔上,在眼窝里投下两团幽暗的阴影。
「我区区从七品中书舍人,写的东西谁正眼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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