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袁崇焕把军饷清册摔在桌面上。
茶盏跟着弹了一下没倒,对面三个人的脊背同时绷紧。
「四十三万两。」
这几个字落在密室里,透着一股子寒气。
宁远城的冬天冷的出奇,督师府后院这间密室四面糊了毡布,炭火盆烧的通红,偶尔爆出一声脆响也没人去理。
祖大寿坐在左首端着茶盏没喝,满桂坐在右首,冻裂的指节搁在膝盖上还渗着血丝。
赵率教坐的最端正,目光只盯着地面。
三位将军谁都没接话。
「户部起运一百二十万两辽饷,皇上亲批的数目,一个子不少。」
袁崇焕背着手走了两步,熊皮大氅跟着晃动,他停下来翻开清册,手指戳在条目上。
「出九门,押运官扣下一成,报的是火耗脚价。」
他的手指往下移了移。
「过三河至蓟州,蓟镇截两成,名目叫协饷。」
手指继续往下。
「沿途州县关卡,层层雁过拔毛。」
他合上清册,声音平的有些反常。
「一百二十万两走了八百里,到宁远,剩四十三万。」
「日他娘的,四十三万两够干什么!」
满桂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棉衣买了,粮草够了,冬衣勉强凑齐~但火药呢?」
「铁料呢,城墙破损的砖石呢?」
「老子把一文钱掰成三瓣花,到头来修炮台的钱还是没着落!」
他原本嗓门极大,说到后面声音反而低了下去。
军饷到了总算不至于冻死饿死,但这点银子撑过冬天就见底,来年开春若建奴扣边,宁远拿什么打。
赵率教跟着叹了口气。
「满将军,这事不全怪沿途的衙门。」
「今年物价涨的邪乎,楠木翻了三倍,桐油一天一个价,连生铁都比去年贵了四成。」
「银子就算没被截,到手了也买不来往年那么多东西。」
「物价怎么涨上去的?」
满桂瞪着眼睛问。
屋里没人接话。
祖大寿放下凉透的茶盏,看了袁崇焕一眼才斟酌着开口。
「督师,末将说句实话。」
「京城这阵子疯传日本石见银山的事,据说蕴银数亿两,真假不论,反正满朝权贵是信了。」
「阁老国公勋戚,一个赛一个的往沿海砸银子造海船。」
「上好楠木杉木和桐油全被他们吃干抹净,本来修城墙造战车的料子,如今有价无市。」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沿途的官员一看有利可图,手伸的更狠~」
「截一些辽饷去倒买倒卖物料,转手就是几倍的利。」
「咱们的折子递上去,沉在通政司里头,根本没人搭理。」
袁崇焕始终背对三人,死死盯着墙上的辽东舆图。
宁远在舆图上只是很小的一点,但那后面却是几万条人命。
「朝堂上呢?」
他的声音很轻。
祖大寿摇了摇头。
「皇极殿里照旧吵赈灾和边饷,一个个哭穷喊苦,可背后哪家不惦记银山的事。」
密室里安静了一阵。
袁崇焕转过身来,炭火的红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
「皇上拨了银子,说明皇上没忘辽东。」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的有些反常。
「银子到不了前线,不是皇帝薄情~」
他停顿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是整个大明烂了。」
这话出口连满桂都没敢接。
袁崇焕走回桌案,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沉默了十几息后他猛的直起腰,声音陡然拔高。
「朝廷新设了个廉政公署,说是专查贪墨先斩后奏。」
「提督是谁,是曹化淳!」
「一个在南京养了十几年老的太监,手底下没人没钱没根基~」
「这种摆设能查出什么,花出去的银子连个响都听不到!」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牵动了气血,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可辽东的炮台等不了!」
赵率教心头一紧正要起身去查门窗,被袁崇焕一把按住肩膀摁回椅子。
「怕什么。」
袁崇焕大步走到屋子正中,大氅的毛边在烛光里微微抖动。
「还有那个林澈~」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平台召对那天他被一个七品中书舍人当着满朝文武骂的吐血昏倒,这事至今还卡在他嗓子眼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如今倒好,踩着本官连升三级做了五品参议。」
袁崇焕冷笑了一声。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上疏。」
袁崇焕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我亲自写折子。」
「第一,弹劾廉政公署空耗内帑毫无建树,请皇上将建署专款改拨辽饷。」
「第二,严查百官私造海船之风,囤积的楠木桐油一律抄没,运来宁远充军需。」
祖大寿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督师。」
他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
「恕末将直言。」
「皇上正护着那个公署,这是明摆的事。」
「满朝权贵暗中造船,图的是数亿两白银的买卖。」
「您这道折子递上去~逆了皇上的意思,断了百官的财路,朝野上下得罪个干干净净。」
他停了停,直视着袁崇焕的眼睛。
「督师,末将斗胆问一句~」
「这道折子,是为了辽东的军饷,还是为了平台召对那口气?」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满桂和赵率教同时看向祖大寿,又同时移开目光。
袁崇焕死死盯着祖大寿。
炭火盆里的火苗跟着晃动了几下。
他嘴角动了动像要反驳,但喉头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满桂开始不自在的搓手指上的冻疮。
「……都有。」
袁崇焕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的厉害。
他没有转身,背对着三个人,肩膀绷的很紧。
「那口气咽不下去,我袁某人认。」
他猛的转过身来,眼底泛着红光。
「但辽东的兵不该因为几百个蛀虫啃饷,修不起炮台,来年拿命去填。」
「就算这道折子递上去是羊入虎口~」
「文死谏武死战,我坐了这个位子,没有缩头的道理。」
赵率教压低了声音。
「督师,朝堂的水太深。」
「咱们远在辽东,鞭长莫及。」
「我知道。」
袁崇焕重新转向舆图。
他的目光从宁远出发,扫过锦州大凌河和广宁,最后停在山海关以西的空白处。
他缓缓擡起手指,点在舆图边缘~那里标注着蒙古喀喇沁部的牧场。
「复生。」
他忽然叫了祖大寿的字。
祖大寿浑身一紧,袁崇焕平时从不在公事场合叫他的字。
「最近蒙古那边,有没有异动?」
祖大寿眼皮猛的跳了跳。
「入冬后,喀喇沁部往东迁了些牧场。」
「斥候回报说在科尔沁草原上见过八旗的小股哨骑,规模不大。」
「不大?」
袁崇焕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两下。
「皇太极要是只想放牧,犯不着把哨骑撒到科尔沁。」
赵率教脸色微变。
「督师的意思~」
「我什么意思都没有。」
袁崇焕收回了手。
他走到炭火盆前蹲下身,往里面添了两块炭,火光忽明忽暗。
「折子明天就写。」
「弹劾公署,请拨辽饷,严查造船~该说的一个字不少。」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炭灰。
「但折子是折子。」
他转头看向祖大寿。
「若朝廷依旧不理不睬~」
「那咱们就只能用军情,让他们自己醒过来。」
这句话说的极轻,转瞬就被炭火爆裂的声音盖了过去。
但祖大寿听见了,赵率教听见了,满桂也听见了。
三个人谁都没开口。
祖大寿端起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冰的刺牙。
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密室外头,朔风卷着碎雪撞在窗棂上,发出一阵又一阵尖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辽东的荒原上狂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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