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关外盛京大政殿。
范文程的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后背早就湿透了。
这倒不是因为殿里地龙烧的太旺,而是他刚念完那份密报,上头那位沉默的实在太久了。
皇太极坐在汗王宝座上,一只手搁着扶手,另一只手攥着刚缴获的玉玺翻来覆去的摩挲。
玉玺底面刻着制诰之宝八个汉字,这大元遗物如今成了他桌上的镇纸。
殿内烛火晃动,八旗旗主与各路贝勒分坐两侧连甲胄都没卸。
刚打完察哈尔连庆功宴都没摆,大汗就急召议事,所有人都觉出不对劲了。
「再说一遍,楠木涨了多少。」
皇太极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
范文程的背又往下弓了几分。
「回大汗,京城细作上月传回来的信~南直隶上等楠木去年秋天一根十二两,今冬开价四十两还有价无市,桐油翻了三倍,精铁也涨了四成。」
「沿海各省但凡能造船的匠人,工价比去年高出一倍都请不到人。」
坐在左首的代善皱起眉头,他打了一辈子仗,楠木桐油涨价原本跟他没关系,但他听出了不对劲。
「造船,那帮人好端端的造什么船?」
范文程偷偷瞄了一眼皇太极的脸色,这才敢接话。
「回大贝勒,细作查到的消息挺碎,拼起来大致是说明廷不知从哪翻出一本古书,说东海之外的日本国有座银矿蕴银数亿两。」
「消息一传开,京城权贵像疯了一样,内阁六部和勋贵都在暗中变卖家产,跑去江南福建的船厂下订金。」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的补了一句。
「至于这股风是谁刮起来的细作没查明,只知道明廷近期朝堂上动静挺大,似乎跟这事有关。」
「具体内情打探不到,现在消息可比天启那会难探的多了。」
「数亿两,汉人的胆子倒大,海上的银子看都没看过就敢把家底掏空。」
多尔衮嗤笑出声,一巴掌拍在膝盖上。
皇太极没理他,径直起身走到大殿正中悬挂的巨幅羊皮地图前。
地图是他亲手让人画的,长城以南的部分几乎是空白。
那片土地上有多少城池驻军和粮仓,他至今只能靠细作的只言词组去猜。
这是他最恨的一件事。
「造船要楠木桐油精铁,这些东西从哪来?」
皇太极背对着众人,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北京一路划到福建沿海。
「从各省官仓和民间市场征购,但细作回报说明廷从未统一采买,全是各家权贵各凭门路私下抢购,一窝蜂涌进去才把价格炒到了天上。」
范文程立刻接上话茬。
「私下抢购,也就是说这不是崇祯的旨意。」
皇太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应当不是,但也不好说,明廷的水太深,崇祯那小皇帝心思多。」
范文程犹豫了一下。
「上月刚设了个什么廉政公署说是查贪墨的,提督是个南京调回来的老太监,手底下没人没钱倒像个幌子。」
皇太极转过身,烛火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
「管他是不是幌子,本汗只关心一件事。」
他走回桌案前,把玉玺搁在地图上压住北京的位置,转头看向范文程。
「辽饷到了多少。」
这才是要害,范文程等的就是这句话。
「大汗英明。」
他从怀中抽出另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细作在山海关布的眼线回报说户部起运的辽饷帐面一百二十万两,但沿途各级衙门层层截留。」
「通州扣火耗,蓟州截协饷,中间大小关卡雁过拔毛,实际押入宁远军库的现银不足五十万两。」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不足五十万,袁崇焕手里只有五十万两银子过冬?」
多尔衮猛的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而且这还只是今年的数,据关内线报说明廷权贵为抢购造船物料出价远高于市面。」
范文程点了点头。
「沿途官员见有利可图,截留辽饷后转手倒卖楠木桐油,一进一出获利数倍。」
他深吸一口气。
「换句话说明廷砸进造船里的银子越多,辽东前线分到的就越少,这是个没人堵的无底洞。」
「袁崇焕不是个软骨头,银子少了也会想别的法子,关宁军的老底子还在,那些铁骑不是吃素的。」
代善搓了搓手,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
「底子在有什么用,没有银子就修不了炮台买不了火药,连红夷大炮的弹丸都补不上。」
多尔衮大咧咧的一挥手。
「老底子再硬,饿三个月试试。」
他转向皇太极,眼睛直发亮。
「大汗,这是天赐良机啊,明朝自己把银子往海里扔,辽东前线空成了纸壳子。」
「咱们刚收了察哈尔士气正盛,不如趁入冬前集结兵马先打锦州再扑宁远,一口气把辽西走廊吃下来。」
皇太极看着多尔衮,目光里透着几分耐心。
「坐下。」
多尔衮愣了一下,不情愿的坐了回去。
皇太极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盛京出发沿着辽西走廊一路往南,最终停在山海关。
「宁远打了两次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
「天命十一年先汗率六万大军攻城,明军的红夷大炮把咱们的云梯炸成碎木头,先汗重伤而归,第二年就……」
他没把话说完,殿内的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努尔哈赤死在宁远之败的第二年,这是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皇太极的手指在宁远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天聪元年本汗亲率大军再攻锦州宁远还是没啃下来,袁崇焕虽然缺饷,但宁远的城墙是大明最厚的,红夷大炮的射程是咱们弓箭的三倍。」
他转过身直视多尔衮。
「我问你,你愿意拿正白旗的人命去填宁远的护城河吗。」
多尔衮张了张嘴没吭声。
正白旗是他的根基,拿别人的旗丁去填可以,自己的绝对不行。
皇太极看透了他的心思也没点破,重新转向地图,手指越过辽西走廊向西划入茫茫蒙古草原。
「今年春天林丹汗西逃青海,察哈尔部已灭。」
皇太极的语速慢了下来。
「科尔沁喀喇沁土默特~这些蒙古部落的首领上个月刚在盛京向本汗献过忠。」
他的手指在草原上画了一条弧线,绕过整个辽东防线径直插向长城的薄弱处。
「从喀喇沁部的牧场到长城,快马五日。」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龙井关,大安口,喜峰口。」
他一个一个的点出名字。
「长城这几处关隘守军不过几百人,不是辽东边军而是内地卫所的叫花子兵。」
「这些地方连城门的铰链都是锈的。」
大政殿内陷入了死寂。
代善第一个反应过来,猛的从椅子上直起腰,张了张嘴硬是没发出声音。
绕道蒙古破长城直扑京师。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大家一直盯着辽西走廊,宁远锦州山海关堵的后金喘不过气。
而现在皇太极要把棋盘掀了。
范文程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大汗,明廷在辽东布了二十年的防线,所有兵力粮草火炮全堆在宁锦一线。」
「长城内侧是空的,他们做梦都想不到有人能从蒙古绕过去。」
「不只是空的,是烂的。」
皇太极的声音冷了下来。
「明朝的卫所兵三分之二是纸面上的空额,剩下那三分之一连甲都穿不齐……」
代善终于开口了,声音压的很低。
「大汗,此计若成便是百年未有之功,但若不成~大军深入长城以南,背后辽东明军封堵退路,前面各路勤王兵马围拢,咱们就是个死。」
「所以要快,不恋战不攻坚城,不跟明军主力硬碰。」
皇太极一字一顿。
「骑兵突进沿途抢粮抢银抢人口,打完就走,等袁崇焕从辽东回援,咱们已经带着战利品出了长城。」
他扫视了一圈殿内的旗主和贝勒们。
「你们怕什么,怕明朝的勤王兵马?」
他冷笑了一声。
「那些勤王兵要从四面八方赶来少说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够咱们把北京城外头犁三遍了。」
多尔衮这一回没再冲动的嚷嚷。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致命的弧线眼神直发亮,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暗自盘算着能分到多少好处。
皇太极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殿外漫天风雪,盛京城的轮廓在白茫茫中若隐若现。
「传本汗军令。」
身后甲片碰撞声响成一片,八旗旗主与贝勒们齐刷刷单膝跪地。
「各旗即刻整军备马打造箭矢囤积干粮,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
「秋高马肥之日,随本汗南下。」
风雪从殿门灌进来,吹的烛火猛烈摇晃。
皇太极望着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攥着玉玺的手指慢慢收紧。
父亲死在宁远城下,这笔帐他不打算在宁远算。
他要在北京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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