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林澈竖起一根指头。
「一年之内,你们郑家船厂必须造出五艘远洋夹板船。」
「得能装配十二磅以上的红夷大炮。」
「船身吃水线下面必须包上铜皮,龙骨长度不能短于十八丈。」
「挂大明皇家水师旗,平时归你们调度,朝廷下令见旗即动。」
「一年五艘不难。」
郑芝虎眉头拧紧。
「但十二磅的长管重炮……整个福建也凑不齐二十门,大人总不能让我们拿木头桩子糊弄吧?」
「火炮我来搞定,你们只管留出炮位。」
林澈摆了摆手,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郑芝虎眼皮猛的一跳。
整个大明的红夷大炮产量,连兵部尚书都未必说的清。
这人张口就许下二十门以上的重炮,要不是满嘴跑火车,就是手里攥着一条郑家做梦都摸不到的军火暗线。
「第二。」
林澈又竖起两根指头。
「这支新商号的兵员招募,必须由我的人协助把关,同时我会向每一艘船派驻一名监军。」
郑芝虎脸色顿时变了,猛的擡起头看着他。
「不行。」
他声音压的很低,透着股硬气。
「兵是郑家一刀一枪拉起来的,船是郑家一钉一铆造出来的。」
「大人要炮给炮,要旗给旗,但往船上塞钉子~恕末将直言,家兄绝不会答应的。」
这是今晚郑芝虎第一次正面拒绝,语气里带着海盗世家特有的底线。
林澈看着他,反倒笑了笑。
「放心,我派去的人不懂水战,绝不干涉船长日常指挥。」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每天给全船的水手讲讲课。」
「讲课?」
「教你那帮苦哈哈识字。」
林澈喝了口茶,语气随意的像在聊家常。
「认字,算帐,明白事理,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兵,打不了大仗。」
郑芝虎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教水手识字,自古当兵吃粮,大字不识一个才是常态,给一群随时会死在海上的泥腿子开蒙……这算哪门子监军?
他直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琢磨了一会,终究咬了咬牙没再反对。
识字而已,碍不着什么。
林澈垂下眼皮,嘴角闪过一丝笑意,被茶盏的热气遮住了。
「第三。」
他没给郑芝虎喘息的时间。
手指按上地图,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越过长江口,越过山东半岛。
最后重重戳在渤海湾上。
「这批主力战舰下水后,我要你们在这里常年保持巡航,名义上是护卫京畿海路。」
他转过头盯着郑芝虎的眼睛。
「至于那几百门大炮实际上是顶在谁的侧腹,你拿着这幅图回去问你大哥,他要是猜不透,就不配做这片海的主人。」
郑芝虎浑身一震,往后退了半步。
渤海湾,辽西走廊。
八旗铁骑南下叩关,必须暴露的漫长海岸线。
只要这支远洋舰队日夜游弋在外海,后金的骑兵不管在陆上多凶悍,侧翼始终裸露在巨舰重炮的射程之内。
截粮道,断退路,甚至直接登陆包抄~用绝对的制海权去撕碎一支没有水师的陆军?
郑芝虎后背的冷汗一点点滑落。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要下的,不是一盘海上争霸的棋。
这是一盘国战的棋。
「规矩立完了。」
林澈重新端起茶,语气又恢复了平静。
「回去告诉你大哥,刀磨利点,仗打的漂亮,三兄弟并肩封侯不是梦。」
「大明开国时,蓝玉常遇春邓愈,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爵位,大航海的时代,有的是地盘让你们拿命去换。」
盆里的炭火啪的一声爆开。
屋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郑芝虎缓缓屈膝,单膝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左拳撑地,右拳狠狠捶在左胸甲叶上,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雅间里回荡。
这是军中最重的接令礼。
「末将……替家兄接差事!」
「图带走。」
林澈把那张折叠好的海图递到他面前。
「告诉郑芝龙,别成天盯着大明这一亩三分地,把眼睛往海上看。」
郑芝虎颤抖着双手接过海图,贴身藏进怀里。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随即起身大步走进了暗门。
寒风倒灌进来,暗门闷声闭合。
缩在角落的清倌人们已经吓的面无人色,琵琶从怀里滑落,连捡都不敢捡。
老耿悄无声息的从阴影中走出来,目光追着郑芝虎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大人。」
他压低了声音。
「郑家老大是个敢算计孔庙的枭雄,您今日给了他天下海图,又许了武装商号的合法军权……这匹野马做大了,朝廷勒不住的。」
林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木窗,外头的丝竹声和腊月寒风一起灌进来,吹的烛火明灭不定。
「老耿,你之前报的情报~钱龙锡朱纯臣英国公定国公……京里这帮人为了去石见抢银子,是不是都已经砸下重金,暗中造船了?」
「是。」
老耿点了点头。
「几家加起来,光定金就撒出去了上百万两。」
「那他们造好了船,怎么出海?」
老耿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林澈转过身,烛光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
「等皇上的圣旨一下,特许武装商号挂牌,大明海疆的通商垄断权就只有一块牌子,谁的船想出港,都得从我这扇门底下过。」
他伸手捻起窗沿上的一片飞雪,攥在手心里。
「郑家的重炮战舰替我巡海设卡,没有商号令旗的船,一律视为走私,到了那一天~」
雪在指间融成冰水,顺着指缝滴落。
「这帮人要么乖乖把船和银子折成股份,跪着求我让他们入股,要么……」
他猛的关上窗户,把外头的声音隔绝开来。
「那些砸了几百万两造出来的船,片板不能下海,全烂在船坞里,给我当柴烧。」
老耿僵在原地,后脊背一阵发凉。
他终于明白了。
大同真解,石见银山,满朝文武的贪欲~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条精心编织的锁链,贪心越重,投入越大,这条锁链就勒的越紧。
等到朝臣们耗尽家财把船造好,才会发现~出海的钥匙从一开始就攥在林澈手里。
「大人……」
老耿的声音有些发干。
「那郑家呢,郑芝龙难道就甘心替您守门?」
「他当然不甘心。」
林澈重新坐回罗汉床,端起残茶一口喝干。
「但不甘心又能怎样,他的船上,将来每一个水手都认识字,每一个水手都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的粮,读的是谁教的书。」
他把空杯轻轻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怕喂饱一匹马,只要全天下的草料场都在我手里。」
林澈站起身,整了整大氅。
「走吧,该回去了。」
他推开门,腊月的夜风扑面吹来,鸣玉坊的灯火在身后渐渐模糊,他的影子被月光拉长,投在雪泥混杂的巷道上。
「好戏才刚敲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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