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林澈从大氅暗袋摸出块乌金令牌抛向李鸿基。
铁牌在半空翻转。
李鸿基双手接住,震的虎口一阵发麻。
巴掌大的牌子通体乌黑,正面刻着替天行道四个篆字。
背面是崇祯御笔特许二字,看着透着股杀气。
「从今日起,你改名叫李自成。」
林澈盯着他。
「大明西北特派员,只受我直接统辖。」
李自成攥紧令牌,冰凉的铁块硌着手心。
「大人……是要俺去剿匪?」
「剿匪?」
林澈扯了下嘴角。
「我要你脱掉这身衣服,滚进流民窝子里,去当他们的王。」
院里的四十七个人脸色全都变了。
「大人!」
第二排的张猛跨出一步。
「把咱们兄弟扔进要饭的散兵里,这不是~」
「你以为我让他去当兵?」
林澈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众人。
「我让他去当他们的先生,当他们的主心骨,当那把点燃西北的火种。」
他走到台阶边缘。
「现如今的陕西流民军,一旦起事,除了抢粮仓、杀贪官,等到杀红了眼,便会毫无底线地乱杀无辜。」林澈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们为了多抢一口粮、抢个娘们,只顾着发泄兽性和一己私利,最终沦为祸害百姓的流寇,然后被官兵像绞杀野狗一样轻易剿灭。」
「知道为什么吗?」
没等众人作答,林澈自顾自地抛出答案:
「因为他们是一盘散沙。他们只知道饿,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反,更不知道反了之后要创建个什么样的世道!」
李自成死死盯着林澈,连呼吸都停滞了。
「你的任务,就是去给他们一个理由。」
林澈压低声音,这声音却穿透了呼啸的北风。
「告诉他们为什么活不下去,告诉他们究竟是谁在抽筋吸血,告诉他们太祖爷留下的规矩到底是什么!」
「你要去把那些只会乱杀无辜的暴徒,变成懂『均田免粮』的铁军;把那些只图私利的散兵游勇,变成真正知道为谁而战的燎原火种!」
他掏出个油纸包扔了过去。
「五万两银票,三封密信。」
「银票收买人心,密信联系暗线。」
「记住,你要让流民知道,咱们抢的是贪官的粮,分的是地主的田,护的是穷人的命。」
李自成把油纸包贴身藏好,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给俺的命,俺拿去换西北的天!」
「等等。」
林澈突然伸手示意李自成擡头。
「那块令牌收好了。」
他看着对方。
「皇帝不会承认下过这道令,你若出事,朝廷只会说你是乱党。」
「这块牌子只有两个用处,一是让暗线认你,二是死前给自己留个念想。」
李自成浑身一震,手指死死扣住令牌边缘,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林澈转身看向风雪。
「明白了?」
「明白。」
李自成声音嘶哑。
「俺这条命本来就是大人给的,拿去换西北千万条命,值!」
「老耿,念西北组名册。」
老耿翻开册子念了二十三个名字。
「明日辰时宣武门出发,扮商队混入关中。」
他翻开第二页顿了顿。
「福建组~」
「刘黑子出列。」
前水手跨步而出。
「在。」
林澈掏出另一块赤铜令牌慢慢走到他面前。
「李自成去西北是点火,你去福建是磨刀。」
刘黑子眼神一变。
「郑家船队是朝廷的刀,但刀柄必须握在咱们手里。」
林澈把令牌递给他。
「你带十四个兄弟南下,每艘船派一个监军。」
「记住,你们不是去盯着他们干活,你们是去把海盗水手改造成大明皇家水师。」
他递过一本薄册子。
「水师操典,里面有航海信号和战术队形,还有火炮操典。」
「你教给他们,但更重要的是~」
林澈顿了顿。
「教他们什么叫军纪,什么叫效忠朝廷,什么叫服从命令。」
「郑芝龙的水手只认拳头和银子。」
「你要让他们知道,拳头和银子之上还有规矩,还有皇权,还有一把随时砍下他们脑袋的刀。」
刘黑子翻开册子扫了一眼。
「大人,郑芝龙要是阳奉阴违呢?」
「那就让他见血。」
林澈语气很平淡。
「挑他船队里最刺头的水手,当众杀一个。」
「记住,杀的时候要让所有人看着,违抗监军的命令,就是违抗皇命,就是死罪。」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
「李自成去西北是播种,种下的是火,刘黑子去福建是锻刀,磨出的是锋。」
「西北要人心,让流民知道为谁而战。」
「福建要军权,让郑家的刀永远不敢砍向朝廷。」
风雪更猛了,院墙上的枯藤被吹的来回晃动。
老耿念完福建组十五人名单合上册子。
院中只剩九个人当预备队留在京城训练。
林澈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将茶盏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记住,从今天起,你们有个共同身份~」
他声音不高。
「咱们是潜行暗夜的护国者,西北组点燃民心,福建组磨砺刀锋。」
「分处南北,使命唯一~」
他顿了顿看着外面的风雪。
「为了大明,万古永存。」
风雪中四十七人齐声怒吼。
「愿为太祖遗志,万死不辞!」
声音震的屋檐积雪直往下掉。
林澈挥手。
「散。」
人群散去,李自成和刘黑子对视了一眼。
院中只剩林澈和老耿。
风雪越来越大。
林澈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块崇祯御赐的金牌。
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三天前的画面。
三天前,乾清宫暖阁内炭盆烧的正旺。
崇祯抓着加急密报,手指攥的发白。
「陕西白水县哗变,甘州边军欠饷也反了。」
「林澈,朕的江山要烂到什么地步?」
年轻皇帝眼中透着慌乱与愤怒。
当时林澈在御案前声音很平静。
「陛下,流民造反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造反。」
「与其让他们成为乱党,不如……让他们成为陛下手中的刀。」
面对愣住的崇祯,林澈毫不留情的揭开大明朝的遮羞布。
从占了全省三分之一良田的晋王,到陈米发臭都不开仓的福王,再到名下几千亩水田却不交一文钱税的士绅。
「这些王爷比贪官更狠,因为祖制护身,连陛下都动不得他们。」
林澈擡起头直视皇帝。
「陛下,与其让流寇四处乱抢,抢完了粮食就散反而祸害百姓,不如咱们自己组织一支队伍,专门抢那些不纳粮的王爷和士绅。」
「你是说……」
崇祯瞪大了眼睛。
「臣请陛下赐下御令,让臣暗中收编西北流民,以太祖遗志为旗号,均田免粮,劫富济贫。」
林澈声音沉稳。
「名义上他们是乱党,实际上是陛下用来震慑藩王勋贵的暗刀。」
「横竖他们都要被抢,与其便宜了真正的流寇,不如让银子流进百姓,还能帮咱养兵。」
崇祯陷入极长的一阵沉默。
他猛的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走动,脚步沉重而焦躁。
「可朕是太祖子孙,怎能纵容乱党劫掠宗室?」
「陛下。」
林澈重重叩首。
「太祖高皇帝当年起兵,为的是让天下穷人有饭吃。」
「现在这些藩王占着民田不纳粮,才是真正违背太祖遗志。」
「臣这是替陛下清理门户,让朱家江山回到太祖爷立下的规矩里!」
崇祯停下脚步。
良久,他从御案最深处的暗格里拿出一块赤铜令牌,上面只刻着三个字监察使。
紧接着他又拿出一块未经雕琢的乌金铁牌一并推到林澈面前。
「这块赤铜牌是内库秘制的密使令,没记在兵部和内阁的档子上。」
崇祯指着那块空白的乌金铁牌,眼神变的异常狠厉。
「至于这块乌金……朕知道你要对付那些根深蒂固的权贵,光凭朝廷的身份办不成事,你需要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需要招募什么三教九流的亡命徒,你自己去刻,自己去造!」
年轻皇帝声音发颤,但死死盯着林澈立下了三条死规矩。
第一,哪怕打出替天行道的造反旗号去干脏活,皇帝也绝不会承认,一旦事发便是乱党,该杀就杀,诛九族。
第二,这把暗刀绝不可祸害百姓,若有冤案唯他是问。
第三……
「朕要的是大明江山万世永存,要的是朱家子孙世代为君!」
「你若有二心,朕会亲手杀了你。」
当时的林澈接过那块密使令和空白的乌金铁牌郑重磕头。
「臣保证,朱家江山万古永存。」
他低着头将那块准备日后刻上替天行道交给底下人的铁牌攥在掌心,心里补了后半句~
只不过没有权力罢了。
皇帝可以做吉祥物,毕竟还是有统战价值的。
没准日后朱家还能为大明旅游业做点贡献,逢年过节出来剪个彩什么的。
崇祯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干涩。
「去吧,朕……也是被逼到这一步了。」
……
风雪把林澈的思绪拉了回来。
老耿搓着手凑近压低声音。
「大人,李鸿基这步棋要是走歪了~」
「走不歪。」
林澈披上狐裘看向北方漫天风雪。
「他是陕西人,说的是陕西话,流的是陕西血。」
「那些流民跟他是一路人,他的话比朝廷的圣旨都管用。」
他冷笑了一声。
「至于刘黑子……郑芝龙是条老狐狸,但再老的狐狸,脖子上也只有一条命。」
老耿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那个憋了很久的问题。
「大人,您说咱们是为了朱家江山,可您心里……真这么想?」
林澈转过身,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融化。
「老耿,江山是谁的不重要。」
他声音很轻。
「重要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能不能活下去,那些快饿死的百姓能不能吃上饱饭,那些被压榨的军户能不能不再卖儿卖女。」
他擡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至于皇帝姓朱还是姓李,对那些流民来说,有区别吗?」
老耿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澈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回去还有事情要忙。」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院子里,积雪掩盖了所有足迹。
【小剧场】
深夜的屋里点着灯,李鸿基盯着桌上那本大明太祖笔记直发愁。
他指著书上打土豪分田地那几个字,转头小声问老耿。
「耿爷,这……这真是太祖爷说的。」
老耿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当然,太祖爷当年起兵,不就是带着穷苦百姓去抢地主的粮食吗。」
「只不过后来当了皇帝,把这事写的文雅了点,叫什么均田赈济。」
「本质上还不就是把地主的东西分给穷人,这有啥区别。」
李鸿基听完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神情。
「原来太祖爷早就教过咱们怎么干了啊。」
老耿在心里暗自嘀咕。
我哪知道是不是太祖爷说的,反正大人让我这么教,肯定有他的道理。
只要打着太祖爷的旗号,这天下谁敢说个不字。
李鸿基又指著书上的武装夺取政权那几个字。
「那……这个呢,这也是太祖爷干过的。」
老耿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的咳嗽了一声。
「太祖爷起兵反元,这不就是武装夺取政权吗,只不过他老人家夺的是蒙古人的权。」
「咱们现在要夺的,是那些藩王和士绅手里的特权,这都是一个道理啊。」
李鸿基激动的直拍大腿。
「妙啊,原来咱们现在做的事,太祖爷他老人家早就做过了。」
老耿背着手,装出一脸高深的模样。
「所以大人说了,咱们这叫正本清源,就是替太祖爷擦屁股。」
「把那些不肖子孙弄出来的烂摊子收拾干净,这可是正经事。」
李鸿基郑重的把那本大明太祖笔记死死抱在怀里。
「俺要把这本书背的滚瓜烂熟,将来就算是到了地下见了太祖爷,俺也好跟他老人家有个交代。」
老耿看着他这副模样,在心里直叹气。
傻小子,等你真明白过来,太祖爷的棺材板估计都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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