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已经进了二月,京城的雪非但没停,反而越下越紧,厚重的积雪终于压断了屋檐下的铁马。
断裂声在宣武门废弃大院内响起,四十七个裹着棉衣的汉子齐刷刷擡起头,任由大雪灌进领口。
他们直挺挺地立在院中,肩头堆着厚厚的白霜,四十七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廊檐下那道身影。
林澈披着玄色狐裘大氅,端坐在垫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炭盆里的火正毕剥作响,火光将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映的半明半暗。
他右手边放着一把斑驳的戒尺,左手边压着三份盖红漆的密报。
站在太师椅后的老耿搓了搓冻僵的手,目光扫过阶下那群汉子时心底发怵。
他这个前锦衣卫见惯了亡命徒,却从未见过哪支队伍眼神中透着这种狂热。
「第一期黄埔班结业考核现在开始。」
林澈撇去茶盏浮沫,声音穿透风雪。
「班长李鸿基出列。」
排头那个高大汉子跨出一步,千层底布鞋将积雪踩出闷响。
这个曾在银川驿饿的脱相的驿卒,如今眉宇间透着一股悍戾。
「一个月了。」
林澈放下茶盏,手指轻叩扶手。
「大明太祖笔记里那个阶级矛盾,你看懂了什么?」
李鸿基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他攥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虎口滴在雪地上。
憋了几息,他猛的擡头扯开嗓门吼出声。
「回大人,俺看懂了人吃人!」
声音在风雪中传开。
「俺在银川驿当差时跑死过两匹驿马,鞋底磨穿了双脚冻的溃烂,上头的老爷克扣了俺大半年工钱去城里养瘦马!」
「陕北大旱连草根都被刨绝了,可城里那些士绅姥爷的粮仓堆满了发臭的陈米!」
「朝廷催辽饷,那些姥爷名下挂着几千亩水田却不交一文钱税,全特娘的摊派到只有两亩薄田的自耕农头上!」
「老百姓卖儿卖女凑齐了辽饷,回头那点带血的碎银子全进了狗官腰包!」
他因激动而呼吸粗重,咬着牙开口。
「咱们活不下去快饿死了,他们还拿刀架在咱们脖子上逼着交税!」
「这就叫阶级矛盾,这就是咱们跟那些不纳粮的士绅姥爷尿不到一个壶里的死结!」
队列中有人低声啜泣,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咬紧牙关红了眼眶。
老耿站在台阶上眼皮狂跳,后背渗出冷汗~这番话要是被东厂听去满院子人都得诛九族。
他刚想呵斥,却看到太师椅上的林澈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病根找准了。」
林澈手指继续叩击扶手,节奏不紧不慢。
「那这册子里的药方呢?」
李鸿基猛吸一口北风,牙齿咬的咯咯响。
「打土豪,分田地!」
他声音透着狠劲。
「既然那些姥爷不交粮不纳税只会吸血,那还留着他们干啥!」
「直接拿刀子架在他们脖颈上,把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把他们地窖里的银冬瓜和几万担粮食全拉出来,分给快饿死的百姓!」
「把他们田契扔进火盆里烧成灰,谁敢挡着咱们老百姓吃饭咱们就砸了谁的饭碗连桌子一起掀了!」
「放肆!」
老耿终于按捺不住,手指着李鸿基都在发抖。
「你个驿卒疯了,这是煽动暴乱谋逆!」
「大人好心教你识字你却学出一肚子反骨,这种杀官造反的屠龙术要是传出去~」
他声音陡然拔高。
「诛九族的滔天大祸,连累了林大人老子现在就活劈了你!」
「老耿。」
林澈声音不高,却让老耿立刻缩回脖子。
「退下。」
他站起身,狐裘在雪地上拖出痕迹。
炭盆里的火炸裂,溅出几点火星落在雪地上。
林澈走下台阶来到李鸿基面前,目光投向风雪中那四十六个汉子。
「你只说对了一半。」
林澈突然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寒意。
「士绅吸血该杀,那些姓朱的王爷呢?」
这句话炸的满院子人集体失声。
老耿脸色煞白,李鸿基瞪大眼睛,其余四十六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藩王那是天潢贵胄,是太祖高皇帝的龙子龙孙,这位大人居然敢……
「大明开国时太祖定下祖制,藩王世袭罔替不纳粮不服役不当差,朝廷每年拨付禄米。」
林澈声音十分平静。
「洪武爷当年封了二十四个儿子当藩王,到现在两百多年过去了你们猜猜繁衍成了多少人?」
没人敢接话,风雪呼啸,院墙上枯萎的藤蔓被吹的来回晃动。
「八万。」
林澈吐出两个字。
「八万个姓朱的躺在大明的国库上吸血。」
他转身看向李鸿基。
「山西晋王一家占了全省三分之一的良田,河南福王独占两万顷地。」
「大同边军饿的啃树皮晋王府的粮仓堆的老鼠都吃不完,洛阳闹饥荒福王家的陈米发臭都不肯开仓。」
「这些王爷比那些士绅更狠~因为他们有祖制护身连皇帝都不敢动他们一根毫毛。」
李鸿基张了张嘴,额头冒出冷汗。
他攥紧的拳头在颤抖,喉咙里挤出艰涩的声音。
「大人……那……那咱们到底打谁?」
「打制度。」
林澈的声音在风雪中传开,带着颠覆天下的狂妄。
「士绅不纳粮藩王吸干国库,都是因为这套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怪物!」
「你们要明白一件事~这个世道之所以烂透了不是因为哪个人坏,而是因为规矩坏了!」
他猛的挥手,狐裘扬起掀起一阵积雪。
「太祖爷当年分封藩王是想让自己的儿孙拱卫皇权保境安民。」
「可他没算到这些王爷两百年后会变成蛀虫,士绅免税本是笼络读书人可他们没想到这帮人会变成趴在百姓身上的吸血虫!」
林澈转身走回太师椅旁,从矮桌上拿起那三份盖红漆的密报用力砸在雪地上。
「陕西白水县哗变甘州边兵欠饷造反,山西流民遍地饿殍!」
「你们以为这是天灾,这是人祸,是这套烂透了的制度在杀人!」
他声音突然压低。
「老耿刚才问我要你们学这些屠龙术是不是要造反。」
「我告诉你们~我要你们做的是奉旨改制!」
「奉旨改制?」
李鸿基喃喃重复,眼中闪过迷茫。
队列中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更多人露出困惑的表情。
「对,奉旨改制!」
林澈从太师椅旁拾起那把戒尺指着漫天飞雪。
「太祖高皇帝当年起兵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天下穷人有饭吃有地种有活路!」
李鸿基浑身一震。
这话他听过,在老家米脂说书先生讲太祖起兵时就是这么讲的。
「大诰你们谁听过?」
林澈目光扫过众人。
「太祖爷当年定下铁律百姓可以进京告御状,地方官敢拦就是死罪!」
「甚至规定老百姓可以直接把贪官绑了送京城,无罪且有赏!」
「这叫什么,这叫太祖爷把刀子交给了百姓!」
四十七个汉子呼吸变的粗重,这种大逆不道却又大快人心的话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的宣之于口。
「可现在呢?」
林澈冷笑了一声。
「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老百姓想告御状连衙门的门槛都摸不着!」
他突然转身死死盯着李鸿基。
「崇祯陛下年轻有中兴之志,他恨贪官恨废将恨那些尸位素餐的王爷!」
「但他一个人改不动,因为那帮权贵拿着太祖爷的祖制压他!」
林澈张开双臂,任由狂风灌满玄色狐裘。
「所以我需要你们成为陛下的一把暗刀,咱们要恢复的是太祖爷凡贪赃六十两以上剥皮实草的规矩,要的是所有人纳粮交税的天下!」
「既然旧的规矩烂了咱们就打着太祖的旗号,把那些吸血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把他们侵占的田地全分给快饿死的百姓!」
后方的老耿听的头皮发麻。
他猛然醒悟~自家大人名义上是保朱家江山,实际上这招借尸还魂的屠龙术是把掀翻大明的火种塞进了这帮亡命徒的手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林澈的声音变的极其冷静。
「等到有一天那些不纳粮的藩王开始纳粮了,那些占地不交税的士绅开始交税了,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在太祖爷定下的框子里活着那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太祖爷的在天之灵才能真正安息。」
风雪骤然变的更猛,院墙上枯萎的藤蔓被吹的来回晃动发出脆响。
李鸿基眼中的迷茫被彻骨的狂热取代。
他死死咬住下唇,血丝从齿缝渗出染红了皲裂的嘴唇。
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银川驿站那些冻死在门口的驿卒,米脂县被活活饿死的邻居,还有那个因为交不起辽饷上吊自尽的老秀才。
他猛的一掀下摆,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积雪溅起,染红了他的膝盖。
他声音嘶哑而决绝。
「大人,俺明白了!」
「咱们要为太祖爷清理门户,替天下百姓讨个公道!」
身旁四十六名汉子齐刷刷跪倒在风雪之中。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更多人眼中透着狂热。
粗犷的嘶吼声在风雪中响起。
「愿为太祖遗志,肝脑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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