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西顶着风沙走了五十天,李自成心里对大明朝廷最后那点念想也磨没了。
四月的延安府干旱缺水,地皮裂开一道道口子,太阳晒下来烤的黄土发烫。
空气里全是发馊的死人味,熏的人喉咙发紧。
张猛晃了晃空瘪的水囊,干裂的嘴唇扯出血丝。
「李哥,没水了,后头二十二个兄弟脚底板都在打飘。」
李自成按住刀柄,斗笠压的很低,目光扫过官道两侧。
旱灾闹的枯树皮都被啃干净了,沟壑里堆满了风干的尸体。
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瘦骨嶙峋的孩童,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破军户号衣的壮年汉子,死不瞑目的躺在那儿。
他扬起马鞭,指着远处高大的州府城墙。
「你看那城门楼子。」
城门紧闭,城外的粥棚早被踩成一片废墟,密密麻麻的流民瘫在城墙阴影下等死。
可一阵热风刮过来,从城内高墙大院里飘出了烤肉的香味,还夹着酒香和曲子声。
张猛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他娘的,城里的老爷们还在摆宴,城外都饿死多少人了!」
李自成没接话,翻身下马,踩着滚烫的黄土,走向城墙拐角那座屋顶塌了一半的破城隍庙。
数周之后,三千里外的鸣玉坊顶层雅阁里飘着檀香。
林澈斜靠在罗汉床上,把玩着手里的茶盏。
屏风后头花魁拨弄着琵琶,弹着将军令。
老耿推门进来,反手把木门栓死,从怀里摸出两颗蜡丸。
「大人,南边和西北的飞鸽传书,前后脚到的。」
林澈没接。
「先念西北的。」
蜡丸被捏碎,老耿抖开薄薄的信纸。
「四月初七,李自成一行二十四人抵延安府附近,沿途十室九空,官仓封锁,粮价涨至八两一石,州府官员与当地士绅勾连,趁旱灾以糠麸强收良田红契,延安、绥德、清涧三府流民聚众已逾六万,日增不止。」
老耿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盯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声音很轻。
「六万条命,换几张红契。」
他把茶盏搁下。
「念南边的。」
老耿换了一张信纸。
「四月初三,东南风起,东林党清流弄的十五艘沙船,成国公那帮京中勋贵私造的十二艘福船,连同各路豪绅大户凑的二十多艘大号鸟船,已在松江府外海汇合,沿海各卫所千户大开方便之门,上船的有吃空饷的卫所老卒,有大户暗中养的亡命私兵,还有拿着农具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总数……突破五万。」
「随船火炮,从兵部库房顺出来的佛朗机炮六十多门,定国公府疏通关系拉走的旧式虎蹲炮三十门,各路豪绅从弗朗机人和红毛夷手里高价买的重型红夷大炮二十八门。」
「合计一百二十多门。」
老耿咽了口唾沫。
「大人,朝廷的海禁政令,彻底成了一纸空文。」
林澈轻笑出声。
「你把这两封信搁一块儿看。」
他竖起两根手指。
「西北,六万流民卖光了田,啃光了树皮,连死都死不起,为的就是~活着。」
「东南,五万人扛着一百二十门大炮下海,冒着风浪去抢日本人的银山,为的是~更多的银子。」
他收回手指,语气很平淡。
「同样是拿命去赌,一群人赌命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另一群人赌命是因为嫌赚的还不够多。」
「你说,这大明烂不烂?」
老耿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林澈起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木窗,外头初春的风裹着街道的喧闹灌了进来。
「最讽刺的是~」
他望着窗外。
「逼的西北流民卖地的那些士绅老爷,和东南海上那帮扛着炮出海抢银子的权贵,本就是同一拨人。」
「他们左手在陕西拿三斤糠麸换穷人十亩水田,右手拿换来的银子去松江府造大船。」
「穷人的命喂肥了他们的船,他们的船去抢更多的银子回来,再去买更多的穷人的地。」
此刻的延安府城隍庙里,李自成正看着这世道是怎么把人逼死。
庙里挤着十几个饿脱相的流民,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一个管事带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站在神台前,声音尖细,透着不耐烦。
「三斤糠麸,换你家河东那十亩上田的红契,赶紧按手印。」
跪在地上的汉子满头结着黄泥痂,怀里紧紧搂着个瘦弱的女娃。
汉子把头磕的砰砰直响,青石板上留下一滩血印。
「大爷,三斤糠麸连狗都喂不活啊,那可是十亩水浇田,往年光收成就能卖几十两银子,您行行好,给十斤吧……」
管事一脚将汉子踹翻在地。
「几十两那是去年的老黄历,现在京城都在传日本石见银山,老爷们全在凑真金白银买楠木造大船出海捞银子~谁还要你这破地。」
他把契书狠狠砸在汉子脸上。
「不按就滚,要不是我家老爷发善心想给老太君积阴德,你这烂地搁外头能排到西安府去。」
汉子哆嗦着,低头看了看怀里快不行的女儿。
女娃的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无力的攥着他的衣角。
他颤抖着咬破手指,在那张红纸上按下了血印。
管事嫌恶的用帕子捏起契书吹了吹,给旁边家丁使了个眼色。
家丁把一个小布袋扔在地上,袋口散开,露出里面掺着谷壳沙土的发霉糠麸。
管事带着人转身就走,临走啐了口唾沫。
「贱骨头,给口吃的就该谢天谢地了。」
李自成站在庙门口,攥紧拳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林大人教的那四个字~阶级矛盾~此刻不再是书本上的墨迹,而是眼前汉子额头上的血和那一小袋烂糠。
他解下腰间仅剩的半袋炒面,大步走到神台前,一把塞进汉子怀里。
张猛急了,伸手要夺。
「李哥,那是咱们最后的口粮!」
李自成一把攥住张猛的手腕,力道大的让他痛呼出声。
他没理张猛,只盯着汉子那双浑浊的眼睛。
「为什么不抢?」
汉子死死抱着炒面袋,呆滞的擡起头。
「那是老爷家的人……报官要杀头的……俺家三代都是老实军户,不能干犯法的事……」
李自成喉咙里发出一阵冷笑。
「老实,老实就活该连饭都吃不上,活该看着自己的闺女饿死在怀里?」
「这世道~老实就是主动把脖子往人家刀刃上抹。」
而就在这一天,东海上的那群不老实的人,正用另一种方式诠释着这个烂透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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