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善冠砸在御案上,滚了半圈,撞翻了青玉笔架。
下朝的钟声还在紫禁城上空荡着,王承恩把伺候的小太监全撵了出去,自己守在廊下,反手扣死了两扇门。
殿内炭盆烧的正旺,压住了倒春寒。
崇祯扯开龙袍领口,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趟,猛的转身,盯住刚跨过门槛正慢条斯理掸着袖口的林澈。
崇祯双手撑住案沿,身子前倾。
「林澈,你今日在皇极殿上到底卖的什么药,那本股册朕可是盖了玉玺的,就压在案头。」
「说好的,你把海寇劫船的事挑明,再把皇家商号的牌子挂出去。」
「钱龙锡那帮老狗为了保身家,就得掏银子买命,把海船现银全折成股份。」
「你为何临阵变卦,只提开海收税,商号的事怎么一个字都不提。」
林澈没急着答,他走到炭盆旁的太师椅前坐下,端起小几上温着的紫砂盏,拿茶盖撇了撇浮沫。
「陛下觉得,今日殿上钱龙锡那帮人,是服软了,还是怕了。」
崇祯皱起眉头,在他对面坐下。
「五十多条船,几百万两的货,那可是钱家几代的家底,全让你在海上抢了个干净,连钱福都扣在你手里。」
「他钱龙锡就是有通天的胆子,这会儿也该吓破胆了。」
林澈把茶盏往几上一搁。
「他是怕了,可他怕的是东海上那伙来无影去无踪的海寇,不是坐在龙椅上的您。」
崇祯脸色一沉,指头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林澈身子前倾。
「今日商号的牌子一挂,那帮老狐狸转眼就能想明白,海上根本没什么海寇,劫船的就是朝廷。」
「知道是朝廷做的局,他们反倒不怕了,在他们眼里,朝廷得讲规矩,皇帝得要体面。」
「只要还在规矩里头,他们有的是法子把银子捞回来。」
崇祯一掌拍在扶手上。
「他们敢,商号的规矩是朕定的,水师的炮在你手里,他们拿什么捞。」
林澈靠回椅背。
「拿江南盘了几百年的宗族,丝绸作坊,瓷窑,茶园,从收生丝到织成绸,从烧窑到装船。」
「钞关的书办,码头的脚夫,哪一环不是他们的人。」
林澈掰着手指给崇祯算帐。
「今日给了股份,他们顺坡下驴,明日就能在进货帐上动刀子,一匹苏缎的成本做高三倍,一船瓷器报五成损耗。」
「到年底一算,商号不但没进帐,还得倒欠江南商会几百万两。」
「到时候陛下捧着那本盖了玉玺的股册,是去江南一家家查帐,还是派兵一家家抄。」
崇祯没吭声,后脖颈一阵阵发凉,党争权谋他烂熟于心,可这种从一匹布一只碗上抽骨吸髓的门道,他在深宫里从没见过。
崇祯咬着后槽牙。
「这帮蛀虫。」
林澈的声音冷下来。
「所以现在一股都不能给,不能留半点台阶,开海设关只是头一刀,每一匹布每一块砖出海,都得留下买路钱。」
「他们手里现银越少,作坊越转不动,底下的宗族就先乱了。」
「等到他们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连擡轿子的都雇不起,才会明白这天下谁是主子。」
林澈仰头把残茶一口饮尽。
「臣要他们走投无路,跪在承天门外磕着头,求陛下收下他们的产业,赏他们一口饭吃,到那时候,皇家商号才是陛下一个人的钱袋子。」
南书房里只剩炭火噼啪作响。
崇祯盯着林澈看了许久,忽然仰头大笑,笑的肩膀直颤,像是把登基两年来憋着的那口恶气全吐了出来。
他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
「好,好一个抽干现金流,好一个跪着求朕,朕从前总想跟他们讲圣人之道,刀子不割到他们身上,他们永远不知道疼。」
笑声渐歇,崇祯停住脚。
「那你退朝时,为何特意看了朱纯臣一眼。」
林澈擡起两根手指,在自己袖口轻轻一弹。
「他袖子里揣着一封信,信角露了半截,是马奎的花押,他在查那三条跟着咱们走没挂旗的郑家鸟船。」
崇祯脸色骤变。
「他查到了。」
林澈拨着腰间牙牌。
「查到了他也不敢说,马奎的船是臣放走的,国公府的银子也交了,这时候捅破,头一个掉脑袋的是走私的他自己。」
「他只会来找陛下讨价,这也是臣今日不挂商号牌子的缘故,他正疑着,臣不能把刀柄递到他眼前。」
「武勋跟文臣不一样,文臣靠笔杆子和江南的钱袋子,武勋靠祖荫和兵权。」
「这几十年被文官压的擡不起头,京营烂成一滩泥,心里早憋着火,这回出海,成国公他们砸了十二条福船,也是下了血本的。」
「你想拉拢他们。」
林澈站起身。
「不是拉拢,是拆开了重新拼,文官铁板一块,得砸碎,武勋手里有兵有船,逼太紧要出乱子。」
「给朱纯臣留个念想,等钱龙锡被逼上绝路,他为了保住国公府,自然倒向陛下,到那时,京营的兵权就能名正言顺收回来。」
崇祯点了点头,脸上的亢奋一点点褪干净了。
他走到墙上那幅九边全图前,目光越过京师往东,钉在山海关内侧的一个朱点上。
朱点旁边,写着永平二字。
崇祯的声音发沉。
「江南的财路断了,朝堂上的文官也被你逼进了死角,可钱龙锡手里还攥着一张牌。」
「袁崇焕。」
崇祯转过头。
「三万关宁铁骑,大明眼下唯一能拉出去野战的精锐,他们要是狗急跳墙,叩关造反,再勾上建奴一起南下,朕拿什么挡。」
林澈看着地图冷笑一声。
「陛下觉得,关宁军还是大明的军队吗。」
崇祯没答话。
林澈一句一顿。
「杀百姓充首级换赏银,拿军饷跟建奴换人参貂皮,眼睁睁放皇太极的大军过关。」
「这不是屏障,是长在大明骨头上的瘤子,得连根剜。」
崇祯压着嗓子吼。
「说的轻巧,满桂和孙承宗连合围都不肯,谁去剜,要朕御驾亲征吗。」
林澈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永平往西滑,越过京师和太原,停在陕北延安府。
「陛下忘了,咱们在西北还埋着一把刀。」
崇祯盯着那个位置,下意识朝门口瞥了一眼。
「李自成,你当初在御书房怎么说的,先剜西北的烂肉,西北干净了再招安,拉去关外打建奴,这才一年,你就要把他往京畿拽。」
林澈从袖中摸出一张薄纸,丢在御案上。
「老耿昨夜刚递进来的蜡丸。」
崇祯抓起来看。
延绥两府坞堡砸了四十七座,地契烧了三车,宁夏庆王府银窖起出现银六十万两,开仓放粮,未动百姓一粒米,随行青壮逾八万。
末尾另起一行,字迹潦草,写着府谷王嘉胤和安塞高迎祥各遣人来营请合伙,新附者日众,多不识旧令。
崇祯捏着纸,眉头拧成个疙瘩。
「八万……八万饥民去碰三万关宁铁骑,这是拿锄头砍马腿。」
林澈敲了敲那张纸。
「陛下只看了人头,没看刀口,领头的是从死牢里捞出来的辽东老卒和九边逃兵,排兵布阵是一刀一刀教出来的。」
林澈嘴角一扯。
「再看关宁军,他们一半的嚼谷,靠皮货运去东南和银子换粮铁送出关,这条道,上个月让咱们在长江口一炮轰断了。」
「陛下许的百万犒军银,户部又哭着拿不出来,三万铁骑饿着肚子,李自成揣着庆王府的银子,陛下觉得,谁的刀快。」
崇祯怔住了。
「可说好的是打建奴。」
林澈看着他。
「关宁军就是建奴在山海关里头开的铺子,先拆铺子,再找掌柜。」
崇祯把那张纸拍在案上,一把抓过朱砂御笔。
「好,朕这就下旨招安,封他总兵,挂平辽将军印,让他堂堂正正去永平。」
笔尖还没落下,林澈伸手按住了那张空白的黄绫。
「不能招。」
崇祯的手僵在半空。
「没有名分,他凭什么替朕去拼命。」
林澈没松手。
「陛下再看最后那行字,八万人里,宣武门外那晚跪着的四十七个头狼带出去的,满打满算几千。」
「剩下的,是这一年滚进来的饥民边兵和杆子,王嘉胤和高迎祥自己拉着几千号人,奔的是银子,不是旨意。」
「今日一道圣旨下去,这八万人就全成了官军,王嘉胤穿上官服,就是朝廷命官。」
「陛下再想动他,得走兵部,得过内阁,钱龙锡那帮人正愁抓不着把柄。」
崇祯的眉心跳了一下。
林澈的手指点在延安府上。
「还有一层,西北该砸的坞堡砸的差不多了,庆王府的银窖都见了底,再待下去,八万张嘴吃空了银子,下一步就得伸手向百姓。」
「规矩一破,他们就真成了流寇,人越滚越多,心越来越杂,刀越来越钝,到那时候李自成自己都未必压得住。」
「所以趁现在刀还快,拉出去,砸永平。」
崇祯盯着他。
「以流寇的名头。」
林澈点了点头。
「以流寇的名头,关宁军抗旨在先,朝廷调不动兵,流寇打过去了,那是贼寇火并。」
「袁崇焕喊冤,喊的是流寇,钱龙锡要闹,扣不到陛下头上。」
「这一仗就是一道筛子,有异心的,要么死在铁骑马蹄底下,要么半路自己跳出来,李自成当场宰了。」
「能从永平城下活着走回来的,才配领这身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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