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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刀指永平斩关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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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王府。

正殿的窗棂早让流民拆去烧火了,黄土高原的风卷着沙子往里头灌,四角白纱灯笼摇摆不定。

李自成光着膀子,坐在庆王那把紫檀雕花大椅上。

他手里攥着块满是油污的粗布,顺着横刀血槽慢慢往下擦。

刀刃上的血早就干透结了一层暗红的壳,布蹭过去,带下一阵碎渣。

张猛从院外大步走进来,靴子踩过一地碎青花发出声响。

他在大案前面站住,从怀里摸出颗焐热的灰蜡丸子,又掏出个巴掌大的油布包。

「闯将,京里连夜送出来的,老耿捎话了,这油布包必须您亲手拆。」

李自成把粗布往刀背上一搭,接过蜡丸用手指搓开。

蜡壳碎成几块落在大案上。

里头的麻纸卷的很紧,他凑到油灯底下去展开。

暂缓南下。

即刻率部东进,直扑永平。

借贼寇火并的名义死磕袁崇焕那三万关宁铁骑。

纸最底下一行朱砂字写的很重。

去腐生肌不留活口。

李自成压下了眉头。

一年前宣武门外林提督亲口说是先剜西北的烂肉再拉去关外打建奴,如今建奴还没见着,刀口却要调过来对准大明自家的边军。

他扯开那个油布包。

里头放着一沓供状和一本薄帐册,还有张林澈亲笔写的短笺。

供状头一页写着关宁军赵四海部于永平府迁安县北截杀逃荒流民二百一十七口,男丁斩首妇孺不留,首级用生石灰腌过剃发留辫充作建奴首级报功,每颗领赏银五十两。

供状底下按着十几个血手印。

帐册更薄一页页全是地名和数目,丰润一百三十七颗,滦州九十二颗,遵化两百零四颗,每个数后头跟着一笔银子写的很齐整。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李自成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边上有人用小字批注说这批流民多是陕西口音,自称从府谷和米脂逃荒来的。

米脂。

他就是生在米脂的。

短笺只有几行字。

西北的士绅吃人用的地契,关宁军吃人用的刀。

你砸了四十七座坞堡,永平大营那一座比这四十七座加起来都大。

朝廷的刀砍不进去就只能借你的。

这三万人活一天,京畿的百姓就是他们一天的赏银。

李自成没出声。

他想起那年在银川驿当差大雪封了驿道,边军马队从门口过的时候马鞍后头拴着一串新剃辫子的人头,脸都冻青了还能看出是半大的孩子,他当时问了一句,就被领头把总一鞭子抽在脸上说驿卒也配管军功。

后来他饿着肚子逃荒路上把最后半袋炒面分给对母子,那女人抱着孩子往东走,说东边京城脚下有粥棚。

东边。

帐册的书脊在他手里被捏出响声。

一声响动,紫檀扶手被他一拳砸出一道裂缝。

张猛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他跟了闯将一年去杀士绅砸坞堡,从没见过闯将现在这副红着眼睛的模样。

李自成把密信凑到灯上烧了抖进铜盆里,剩下的帐册和供状重新裹进油布塞回怀里。

林提督是要拿那三万铁骑练这八万人,他心里明白,打赢了就是真兵,打不赢就只能死在永平城下。

可这会儿他心里想的不是练兵。

是讨债。

「去。」

「擂聚将鼓。」

张猛抱拳转过身迈出门槛。

牛皮大鼓的动静一声接一声在宁夏镇城里传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院外就响起杂乱的脚步和叫骂声。

打头跨进来的是王嘉胤。

这老逃兵身上套了件大红苏锦袍子,底下一双全是泥水的牛皮靴,脖子上挂着两串粗大的东珠走一步响几下。

「我说李兄弟,这大半夜的擂什么鼓啊。」

王嘉胤往左手第一张椅子上一坐就把两条腿架上茶几。

「俺那帮兔崽子正往车上装银窖里的现银呢,你给个痛快话,咱都歇了三天了,到底啥时候往南开拔啊。」

跟在后头进来的是高迎祥。

他穿的规矩,一身青灰棉袍扎着板带,手里还盘着对不知道从哪顺出来的翡翠核桃。

「是啊闯将,弟兄们可都憋坏了。」

高迎祥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带血的横刀上停了一瞬。

「西北这地界太干了,三个月没落一滴雨,满地都是黄土裂的口子。」

「庆王府是肥,可六十万两撒到咱八万张嘴里,顶天也就吃两个月。」

「俺打听过了,往南过了凤阳就是江南。」

王嘉胤一拍大腿。

「可不是嘛!」

「俺逮了几个行商问过,说江南那帮盐商,家里的地砖都是碎金子和的泥!」

「江南的娘们儿水灵啊,哪像西北婆娘那么粗糙。」

「李兄弟咱八万人都直扑江南,到时候你南面称孤,给老哥哥封个江南王,这辈子也值了。」

十几个大小头目陆续进了正堂,听见这话都跟着哄笑起来。

有人嚷着要去苏州抢丝绸,也有人喊着要把扬州的瘦马全掳进营里。

整座正殿里闹哄哄的乱成一团。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一个字都没说。

他又捡起那块粗布去擦手里的刀。

摩擦的声音很小。

可高迎祥手里的核桃先停住了。

王嘉胤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底下的叫嚷声也慢慢减弱,直到没人再吭声。

最后满堂只剩下粗布刮过刀刃的声响。

李自成停了手。

他把粗布扔在地上,拎着刀起身走到大案前反手握住刀柄。

一声闷响。

刀尖扎穿了那张泛黄的大明全图直接钉进案面,刀身还跟着晃动。

所有人顺着刀尖看过去。

那地方不在凤阳也不在江南。

在京畿往东靠着山海关里头的一个小黑点上。

「不往南走。」

李自成的嗓子哑的厉害。

「往东走。」

「去永平。」

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随即人群就直接炸开了锅。

王嘉胤头一个蹦起来,胸前的东珠甩在脸上也顾不上。

「李自成,你他娘的疯了是不是啊!」

「去永平,你知道永平是个啥地界吗!」

王嘉胤伸出粗大的手指头戳着地图上的那个点,说话时唾沫直飞。

「那可是京城边上!」

「离皇帝老儿的金銮殿也就几天的路!」

「那里头驻着谁的兵咱是不晓得,可咱晓得京城那边稍有动静,天下的官兵都得往那儿涌!」

「宣府和大同还有蓟镇山东的,四面八方勤王的兵马肯定一窝蜂全扑过来!」

「到时候前头是城墙后头是追兵,左右全是官军咱们还能往哪跑啊!」

「咱们这八万人算个啥东西啊!」

王嘉胤一把揪住身边个干瘦的流寇头目。

「你看看这帮人穿的是啥,手里拿的又是啥!」

「一半人手里扛的全是削尖的锄头把子和竹竿!」

「连件镶铁片的棉甲大家都凑不齐!」

「你让这群刚吃几天饱饭的饥民去皇帝眼皮子底下惹事,人家勤王的大军一围,咱们这八万人就得被碾成烂泥!」

高迎祥也站了起来,眉头紧皱着声音发冷。

「闯将啊,老哥哥平日里敬你是条汉子,打仗不怕死分银子也不贪财。」

「可这回你这个盘算俺高迎祥是看不懂了。」

「咱们是贼是流寇啊。」

「流寇靠的也就是到处走,哪儿官兵少就往哪儿钻,哪儿有粮就往哪儿去。」

「哪有流寇放着没兵没将的富庶江南不去抢,非要一头扎进京城根底下等着朝廷关门打狗的啊?」

底下的十几个头目也跟着纷纷叫嚷起来。

「就是啊,这不扯淡嘛!」

「那是天子脚下,去了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啊!」

「俺们是来求财活命的,可不是来送脑袋的!」

「老子不去,谁爱去谁去,明天一早老子就带着手底下的三千弟兄往南边走!」

几个人甚至下意识的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这半个月来李自成杀贪官劣绅的狠辣他们是见识过的。

如今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谁也不敢保证这西北汉子会不会突然翻脸。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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