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从袖筒里抽出一份塘报,没递给谁,只捏在手里抖开。
「松江府昨日送到兵部的,十天前,金山卫外的浅滩上漂来两条鸟船的龙骨,船板上全是炮子打出来的窟窿,海边渔户捞上来十几具尸首,那身上啊,还穿着苏州府的绸衫。」
他念的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塘报上还说,那一片海面,碎船板一连漂了三天。」
大殿里没人出声。
站在后排的一名苏州籍给事中,脸色发白。
林澈把塘报折好,擡眼看向钱龙锡。
「钱阁老方才说,太祖定下海禁,片板不许下海,下官就纳闷了,片板都不许下,这海上漂的船板,是从哪块地里长出来的?」
钱龙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不能答,满殿的人都不能答。
那两条船是谁家的,船上装的什么,被谁劫了,今日站在殿上的人至少有一半心里门儿清,可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谁先开口,谁就是把自家脑袋往刑部大堂上送。
「许是……番船,红毛番、佛郎机常年在沿海窥伺,遭了海寇也未可知。」
钱龙锡终于挤出一句。
「番船,番船穿苏州的绸衫?」
林澈点点头,像是认了这个说法。
后排有人没忍住,喉咙里呛了一声,又赶紧捂回去。
林澈没追着打,他把塘报往袖子里一塞,转身朝御座一拱手。
「陛下,钱阁老说是番船,臣也信是番船,可问题就出在这儿。」
「海禁禁了两百年,禁住了谁,禁住的是沿海打鱼的穷汉,是想出去贩两匹布养家的小户,番船照来,海寇照抢,货照样一船一船往外走,银子照样一箱一箱往里进。」
「唯独朝廷,一文钱都没见着。」
他顿了顿,回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毕自严。
「毕大人方才说太仓拿不出一百万两,下官替你算笔帐。」
毕自严愣愣的擡起头。
「隆庆年间,月港开了条缝,只许漳州一处出海,督饷馆一年收税两三万两,那才是一条缝。」
「要是把松江、宁波、泉州、广州四处的门都打开,设关立卡,凡进出海口的货,一律过关验货,按货抽税呢?」
殿里的呼吸声变了。
林澈竖起手指,一条一条往下数,语气平稳,像户部的老书办在报帐。
「生丝、绸缎出洋,值百抽二十,瓷器、茶叶、糖,值百抽十五,棉布、杂货,值百抽十。」
「番货进港,胡椒、苏木、象牙这些奢物,值百抽三十,进港的白银,抽一成。」
「粮食、生铁、硝磺、铜钱,片粒不许出洋,有夹带的,船货入官,人按通敌论。」
最后一条落地,武将队列里有人下意识瞟了林澈一眼。
粮食和生铁往哪儿去,殿上的人心里都有本帐。
林澈一个字没点破,可这一刀,偏偏就划在那本帐上。
林澈收回手。
「一年下来,别说一百万两,三百万两也不是难事,袁督师的犒军银有了,九边的欠饷有了,朝廷剿海寇的战船火炮,也有了。」
钱龙锡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一百万两犒军银,是他一个月前带着百官跪出来的。
如今林澈拿这笔银子当由头,他要是反对开海,就等于亲手断袁崇焕的饷。
可他更清楚这张税单意味着什么。
江南的丝、景德镇的瓷、福建的糖,哪一船不是各家暗里走的货。
往日走私,给卫所、给水师、给海上各路好汉的规矩钱,一成两成打点干净,剩下的全落自家口袋。
往后过关验货,每一匹绸、每一箱瓷都得记在朝廷的帐簿上,先让皇帝抽走两成。
这哪里是收税,这是把手伸进了江南每一户大族的钱匣子。
「不可!」
礼科给事中陈长泰抢出队列,笏板举的老高。
「朝廷设关抽税,与民争利,孟子曰关市讥而不征,林侍郎要朝廷学商贾锱铢必较,置圣人之训于何地!」
几名言官跟着附和,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没人提走私,没人提那两条沉船,所有人都在讲圣人,讲祖制,讲与民争利。
林澈听完,反倒笑了。
「陈大人说的对,与民争利,确实不该,那下官请教,这个民,是哪个民?」
他往前走了两步。
「金山卫的渔户,一年打的鱼卖不上五两银子,他们不出洋,不交这个税,陕西的饥民,树皮都啃光了,他们也不出洋,也不交这个税。」
「要交这笔税的,是能凑出一条船、装满一船生丝、雇得起几十个水手、还敢把船开出外海的民。」
「陈大人替这样的民说话,下官佩服,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民,您认得几家?」
陈长泰张了张嘴,脸色涨红。
他认得,湖州老家的族叔,去年刚造了一条船。
这话他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殿上又静下来,这一回,静的连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都听的见。
林澈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龙椅,撩袍跪下。
「臣请陛下下旨,开海设关,统一征税,所得税银专款专用,先造战船,再补九边欠饷,剿灭东海海寇。」
「海寇一日不平,沿海一日不宁,这笔税,是给大明买太平的。」
崇祯的手已经按在御案下那本册子上。
那是一本空白股册,玉玺是他亲手砸上去的。
照南书房里说好的,这会儿林澈该把皇家特许远洋商号端出来了。
海寇的事一挑明,就给这帮人指一条入股追银的路,服软的折股份,不服的充剿饷。
可林澈跪在那儿,只说了开海和收税。
商号,一个字都没提。
崇祯的指头在册子封皮上停了停,又缩了回去,他看了林澈一眼,林澈垂着头,看不见脸。
一个月前,就在这座大殿上,这人偏头递过来一个眼神,他忍住了没掀桌子,才有了今天。
他没说,朕就不说。
崇祯把手从御案下挪出来,搭在扶手上。
「准。」
一个字,砸在满殿文武头顶。
「着户部会同兵部,十日内拟定关税则例,松江、宁波、泉州、广州四处设关,敢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没人跪出来死谏。
死谏得有由头。
由头是祖制,可一份沉船塘报早把祖制戳成了笑话。
由头是与民争利,可谁也不敢说那个民就是自己家。
钱龙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伙海寇劫船抢银,别家的人都放了,偏偏只扣下钱福一个。
如今朝廷要设关,要造战船,要剿海寇。
他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林澈起身时,目光从武将队列里扫过去,在朱纯臣脸上停了一瞬。
成国公的袖子鼓着一块,里头多半还揣着马奎那封信,信里写着三条没挂旗的船。
南书房里那张股册,原本是给那些文臣留的一张船票。
但是现在,他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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