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门填满碎铁砂的火炮炮口压低,死死对准了挤满自己人的矿洞大门。
赵横举起右手,正要挥下。
后方漆黑的松林里,骤然亮起一排橘红色的火光。
「砰砰砰砰~」
密集的排枪声盖过了海风。
赵横身侧举着火把正要点炮的水手,脑袋当场碎裂,红白相间的秽物泼了赵横半张脸。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第二排枪声紧跟着炸响。
极近距离下,铅弹轻易贯穿了走私水手们的皮甲,血雾在炮阵前连成一片,惨叫声被第三排枪声强行压回了嗓子眼。
这是三段击。
连绵不绝的弹雨扫过,将赵横引以为傲的几十个心腹死士成排打倒。
赵横捂着被打穿的肚子,踉跄着跪倒在泥水里,嘴里不断涌出血沫,死死盯着从松林阴影里走出来的那群人。
五十个穿着统一镶铁棉甲的汉子,端着还在冒烟的鸟铳,踩着军阵步子向前推进。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戚家刀,光头在火把下泛着凶光。
是郑芝虎。
赵横艰难的张开嘴,喘着粗气。
「郑家……你们……你们他娘的不讲道义……」
郑芝虎走到他面前,擡起沾满泥浆的厚底军靴,一脚踩在赵横的肩膀上。
「道义?」
刀锋顺着赵横的脖颈利落抹过,鲜血喷溅在滚烫的炮管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郑芝虎甩掉刀刃上的血珠,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告诉你,这年头,拳头才是道义。」
远在京城的林澈若是看到这一幕,定会冷笑着摇摇头:这郑芝龙不愧是海盗出身的枭雄,把「两头下注」玩得滴水不漏。
明面上,他听了林澈的招呼,主力战船按兵不动,撇清了跟这帮乌合之众的关系;暗地里,却又没有拒绝成国公朱纯臣的邀请,让老二郑芝虎带着最精锐的悍卒混上了船。
腥风血雨刚歇,滩头不远处便临时搭起了一张长桌。
三个被推选出来的地方豪绅代表缩着脖子站在桌边,鞋底还踩着日本人的残肢,大气都不敢喘。
代表三大国公的管事马奎头也不擡的拨着算珠,慢条斯理的开口。
「国公爷发了话,咱们这次出来是求财,不是求气,出多少力,分多大碗的饭。」
「咱们成国公定国公这几家勋贵,一共出福船十二艘,火炮六十门,精锐家丁三千人。」
他停下手,擡起眼皮扫了一圈。
「东边矿洞底子最厚,归我们。」
钱家私兵统领钱福扯了把椅子坐下,手指敲着契约,撇了撇嘴。
「阁老和几位尚书大人出了三十万两白银,沙船二十艘,我们读书人讲道理,这东矿给你们,但南边的矿脉,必须归我们。」
一个江南丝绸商人打扮的豪绅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凑了凑。
「两位统领,咱们几十家商会凑了二十五艘鸟船,光红夷大炮就拉来二十八门。」
「还有这几万多不要命的流民,也都是咱们沿途用船装着拉过来的。」
豪绅搓着手掌,满脸堆笑。
「咱们要是只在海滩上喝西北风,回去实在交不了差啊。」
钱福冷笑了一声,摆了摆手。
「没人让你们喝西北风,外围新开的散矿全划给你们,除了那二十八门大炮必须留一半在滩头上防备日本人反扑,别的条件随你们开。」
就在几方势力瓜分利益时,矿洞深处传来了动静。
火把的光晕下,一万多名浑身是血的流民和老兵正互相搀扶着走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砍卷刃的锄头和生锈的铁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透着死里逃生的狂热。
他们赢了,也活下来了。
那个满脸疤痕的老兵扔掉手里的断刀,一瘸一拐的走到长桌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抖。
「几位爷,矮子们全死绝了,矿洞拿下了,咱们说好的,上了岸,打下银山,一人五十两安家费!」
跟在后面的年轻流民也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块从洞壁上抠下来的银矿石,又哭又笑。
「五十两,俺能回家买二十亩水浇田了,俺能把婆娘找回来了!」
这群衣衫褴褛的汉子跟着欢呼起来,声音震动山谷,他们拿血肉之躯蹚开了这座银山的大门,现在终于到了拿钱求活路的时候。
钱福嫌恶的用帕子捂住口鼻,手指在金算盘上噼里啪啦的拨弄着。
尖锐的嗓音压过了流民的欢呼。
「吵什么吵!」
钱福把算盘砸在桌上,翻了个白眼。
「五十两安家费,一分不少,全记在帐上了。」
老兵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住。
「钱爷,您这话是啥意思……咱们要的是现银啊。」
钱福把玩着手里的帐册,嗤笑一声,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嘴脸。
「现银?老兵痞,说你眼皮子浅你还不认,主家们大老远把你们拉到这金山银海里,难道就为了打发叫花子那几两碎银?」
钱福指着身后那座巨大的银矿,声音陡然拔高。
「看看这儿,满地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阁老和国公爷发了善心,给你们指一条真正发财的明路~留下来开矿!」
钱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们,眼神里透着精光。
「一个月,足足五两银子的月钱,大明朝哪个卫所能给这价?」
「你们在这儿干满五年,连本带赏,每个人差不多可以拿整整五百两现银回大明。」
「五百两啊,够你们买上百亩良田,回去世世代代当老爷!」
四周一阵骚动,海风吹过矿洞口,流民们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年轻流民呆呆的看着手里的银矿石,咽了口唾沫,眼底重新燃起狂热。
「五百两……干五年,就能拿五百两?那俺们岂不是发了……」
不少流民纷纷点头,窃窃私语,连手里的兵器都不自觉的放低了,既然有赚大钱的机会,谁还惦记之前那点卖命钱。
老兵猛的站起身,双眼通红。
「放你娘的狗臭屁,弟兄们别听他忽悠,老子在卫所吃了十二年空饷,最懂这些当官的套路,什么月钱五两,全他娘的是画大饼!」
老兵弯腰捡起地上的断刀,指着那深不见底的矿洞怒吼。
「五年?在这暗无天日的洞里,咱们早就累死病死了,他们根本没打算让咱们活着拿钱回去,老子只要现在的现银,不给钱,咱们就跟他们拼了!」
几百个吃过官府亏的汉子被点醒,顿时急了,举起手里的刀枪向前逼近。
更多的年轻流民却犹豫着没有动弹,眼神在老兵和钱福之间来回游移,那五百两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他们不愿意相信老兵的话。
郑芝虎冷眼旁观,看着这群人心不齐的乌合之众,擡手打了个呼哨,五十名火枪队齐刷刷举起鸟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闹事的老兵们。
一直站在马奎身后的勋贵家丁头目朱铁柱突然暴起,夺过旁边私兵手里的一杆长枪,猛的掷出。
「噗嗤~」
长枪精准贯穿了老兵的胸膛,巨大的力道将他死死钉在矿洞口的木柱上。
老兵嘴里喷出大口鲜血,双手死死抓着枪杆,绝望的看着那些还在做发财梦的流民,死不瞑目。
刚刚还躁动的人群瞬间死寂,逼近的脚步生生停住。
朱铁柱走上前,拔出腰间的雁翎刀,一刀剁下老兵的头颅,挑在刀尖上。
他环顾那群被吓破胆却又心存侥幸的穷人,冷着脸开了口。
「主家给你们脸,你们得兜着,想发财的,乖乖下井挖矿,五年后拿五百两衣锦还乡,想闹事的,这就是下场!」
年轻流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看着老兵惨死的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银矿石,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嚎,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一万多名汉子在火枪和屠刀的威逼下,又带着对那五百两的贪婪与希冀,自我催眠般的放下了武器。
私兵们走上前,用刀背和枪杆驱赶着他们。
这群拿命拼出了一条血路的流民,就这样怀揣着暴富的幻梦,乖乖排着队,亲手把自己送进了那座漆黑的矿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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