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鸣玉坊内。
老耿倒热茶的手抖了一下,水滴溅在紫檀案上。
「大人,我还有一点想不通,皇上怎么会答应给流寇发令牌,这可是谋逆的死罪啊。」
林澈吹开茶杯里的浮茶。
「老耿,你要明白,枪杆子里出政权。」
「可大明的枪杆子早被三大国公和辽东军头攥死了。」
「不管是改制的权臣,还是想收权的皇帝,明着去抢这刀把子,下场只有一个~死。」
林澈把茶杯重重的搁在桌上。
「咱们这位皇上,心里比谁都急。」
「旧军烂透了,他信不过,只能另起炉灶养恶犬。」
「流寇一旦坐大,这兵权不就名正言顺的到了手里。」
「上一个敢这么玩的,是正德朝的武宗皇帝,建豹房练新军。」
「结果呢,南巡回京,落了个意外落水病死的下场。」
老耿觉得后背冒着凉气,赶紧换了个话茬。
「那……海上那五万人呢,东林党和京中勋贵,还有各路豪绅都各怀鬼胎。」
「全靠各家主事人的几句口头协议撑着。」
「这群乌合之众一旦出海,遇上风浪,或者分赃不均,自己就能在船上杀个血流成河。」
林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
「老耿,五万乌合之众对幕府,你觉得谁赢。」
老耿摇了摇头。
「若论兵阵调度,那群人必败。」
「那些武士弓马娴熟,士兵也是常年操练。」
「就这种乌合之众哪怕是五倍的兵力,都未必能是对手。」
林澈转过身,伸出一根手指。
「炮。」
「战国乱世给德川家留了几十万支铁炮,这帮日本人造火绳枪的本事不差。」
「但他们有个致命短板~没有重炮。」
「他们的大筒,说白了就是放大的火绳枪,射程两百步,撑死听个响。」
「而那一百二十门炮里,光红夷大炮就有二十八门。」
「一发十二磅铁弹就能犁穿整列枪阵。」
「佛朗机炮子铳轮换,射速是日本大筒的五倍。」
「这意味着咱们的炮打的到他们,他们的枪打不到咱们。」
林澈冷笑了一声,眼神里透出几分嘲弄。
「更何况,德川幕府把石见银山看的比命还重,生怕其他大名借机染指。」
「为了防着自己人,他们根本不敢大举征召外藩,只能动用直属的内核常备军。」
「五千二百名旗本,加上一万七千四百名御家人,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两千六百人的家底。」
「除去镇守江户和各处要冲的,能派到石见滩头迎战的,撑死了也就八千人。」
「八千血肉之躯,对阵一百二十门重炮。」
「当一百二十门火炮从五百步外齐射滩头,什么武士道,什么精密阵型。」
「全是炮口下的肉靶子。」
远在三千里外的战局,正如林澈预料的那般分毫不差。
石见银山外海,温泉津港吹来的冷风卷起灰白的水沫。
竹中重义死死勒住缰绳,身上的当世具足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身后八千幕府直臣沿着滩头排开阵势,这是从江户两万常备兵力中硬挤出的底牌。
将军家光亲自下达了出阵令,大番组六备和书院番两备都是精锐。
这些具备觐见资格的旗本与御家人组成了混编主力。
为了防止其他人沾染银山,老中酒井忠世拒绝向西国诸藩下达征召令。
竹中重义刚接任旗本大番头,从江户行军赶到石见的这几天里,他已经把防线布置到了极致。
前排一千五百名铁炮足轻躲在竹束后,第二排八百弓足轻利箭搭弦。
第三排两千长柄足轻持枪站定,后方高坡上还架着二十二门大筒。
侍大将看着远处海面上浮现的大片破烂船影,脸上带着讥笑。
「明国的海贼。」
侍大将嘴角的讥笑还未落下,那十二艘看似破烂的庞大福船就在远处一字横排,侧舷掀开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火炮。
「全军~」
竹中重义的吼声刚出口,就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盖住。
第一发十二磅铸铁弹轰进了前排铁炮数组。
竹束瞬间粉碎,横飞的断木极其锋利,当场削去几人的脑袋。
铁弹在肉墙中犁出十步长的血沟,断肢四处飞溅。
紧接着,二十八门红夷大炮和六十多门佛朗机炮开始倾泻弹雨。
近百发铁弹和散弹砸向滩头,泥沙冲天。
一发铁弹砸进弓足轻中心,七八个人连同长弓当场碎裂。
另一发铁弹贴地弹跳,扫断了三排枪阵,成片的残肢被抛向半空。
碎木和脏器劈头盖脸的砸下来,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竹中重义的铁灰面甲上糊满了一层滚烫的血浆。
「铁炮组还击!」
他瞪大眼睛嘶吼着。
一千五百支火绳枪齐齐开火,白烟弥漫。
可五百米的距离让铁炮彻底失去了作用,飞旋的铅弹只能在海面砸出水花。
后方高坡的二十二门大筒仓促开火。
几发勉强够到鸟船的铁弹砸上厚实船壳,连木屑都没崩下来。
大筒在红夷大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短短两刻钟的时间,竹束碎裂,土垒坍塌。
八百弓足轻伤亡过半。
战国百年锤炼的密集阵型在射程绝对碾压下,成了单方面的屠杀场。
「登岸!」
炮火延伸中,数千明军家丁和流民嚎叫着跳进齐腰深的海水,发疯似的扑向海岸。
竹中重义吐出嘴里的碎牙,一脚踹翻旁边具足破裂的尸体,拔出打刀。
「旗本先手组,长柄随我冲阵,把明贼推下海!」
两千长柄足轻和五百骑武者发动了反扑。
马蹄踏破血泥,密集的枪尖刺入浅水。
明军为了防误伤停止了炮击,日军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长枪阵交替突刺,将明军杀退了三十步,尸体瞬间染红了海面。
侍大将满脸狂喜。
「压住了!」
竹中重义刚想挥刀,瞳孔却猛的缩紧。
他看见侧翼礁石上,走私船帮老大赵横正指挥水手架起火炮。
五门虎蹲炮和八门佛朗机炮已经对准了他们。
赵横一脚踹翻旁边犹豫的炮手。
「管他娘的伤不伤自己人,给老子点火!」
十三门火炮在不足三十步的极近距离炸响。
密集的铁砂横扫过去,不仅将长枪阵撕开巨大血口,连前排十几个明军也被打成了筛子。
竹中重义左脸中弹,面甲崩裂,血肉模糊。
这近距离的无差别轰击,彻底打碎了日军的反击。
这也激出了明军骨子里的疯劲。
朱铁柱从血水里爬起来,挥着刀狂吼。
「矮子的阵散了,砍一颗脑袋赏银五两,银子就在山上!」
数万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山头。
私兵和饥民踩着尸堆,密密麻麻涌上了滩头。
阵型和兵法,在纯粹的贪欲与疯狂面前毫无用处。
防线彻底崩溃了。
一名足轻刚刺倒一人,就被三个明军疯狂扑倒。
生锈的铁锹直接把他的脑袋捣的稀烂。
三日三夜血战,石见银山沦陷。
八千幕府直臣战死大半。
明军折损近万,大半都是死于抢矿时的自相残杀。
矿洞前尸积如山。
竹中重义跌跪在血泥中,左臂被铅弹打的只剩白骨。
他茫然的看着漫山遍野互相撕咬的明朝流民。
他木然的抽出胁差,捅进了自己的小腹。
延续百年的武士道荣耀,在火力和野蛮的贪欲面前,成了个笑话。
「发财了,老子发财了啊~」
火把映照下,洞壁的银脉闪烁着刺目的白光。
癫狂的笑声在幽暗的矿洞中回荡。
而在矿洞外的高坡上,赵横用破布慢条斯理的擦净刀槽里的血肉。
他随手打了个呼哨。
后方阴影里,几十名心腹水手悄无声息的转动牙盘。
十三门填满碎铁砂的火炮炮口压低,死死对准了挤满自己人的矿洞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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