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政司值房内炭火盆正毕剥作响,林澈面无表情的将袁崇焕那份加急折子按进红透的炭火中。
火苗很快窜上来让焦枯的纸页卷曲,上面那些带着怨气的字句很快化为灰烬。
这是他翻阅第三遍后做出的决定。
字里行间透着袁崇焕极大的怨气,前半段痛骂辽饷遭沿途克扣,一百二十万两出京走八百里到宁远就缩水成四十三万。
后半段矛头直指廉政公署,他要求把建署专款改拨辽东,甚至要求查抄沿海囤积的造船物料充作军资。
折子里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在打他林澈的脸。
火苗烧尽了最后一点纸屑,飞灰在盆底慢慢打着旋,林澈盯着那盆灰烬。
袁崇焕骂的没错,辽饷确实被贪了。
右手边的黄册就是铁证~廉署暗线刚熬出来的辽饷贪墨流向表。
从通州到山海关这十二道关口,哪个千户截了多少又转手买入哪家木行的楠木,银钱走向一笔不落。
大明这条烂疮他看的比袁崇焕更透,但这笔烂帐怎么清算又几时清算,这还轮不到一个前线督师来定盘子。
按折子入火盆的那一刻他手腕顿了一下,这并非心软。
而是那字迹映着火光时他脑海中划过一个画面,宁远城头寒冬腊月里士兵裹着单衣缩在垛口,手背冻裂的连刀柄都攥不住。
贪墨帐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在消耗这些边卒的命。
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的宿命,他清楚记得他们哪一年冻死或饿死,又或是被建奴的重箭射死在城墙上。
但他不能退。
林澈猛的起身,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泛白的勒痕。
他顺势翻开左侧老耿刚呈上来的密报与帐目,最上面是造船帐目。
江南和福建还有广东三省船厂的开工报备连日暴增。
钱龙锡的人在松江砸钱盘下六条大料船,成国公府的管事带刀在福州船坞抢工位,英国公府甚至托了私盐贩子去广州下定。
为了那座虚无缥缈的海外银山,这帮在崇祯面前哭穷的铁公鸡生生把祖宗家底都抖了出来。
暗网的情报触目惊心,那些往日里喝兵血的大世袭勋贵如今彻底疯魔。
定国公翻出落满灰的京营花名册去拿真金白银疏通兵部,借着补齐营伍的名头把残存的几十门佛朗机炮和上千支鸟铳堂而皇之的拉走。
当年虚报的吃空饷名额如今全拿现银填补上了敢死的亡命徒。
成国公府更是连夜在皇庄垒起十几座铁匠炉,他们打着修缮军器的幌子日夜开工。
这些兵卒顶着大明京营的编制练的却是下海搏命的杀人技。
更滑稽的是那些满嘴仁义的文臣,大明律严禁文官私蓄部曲但这帮人钻起漏洞简直滴水不漏。
几位侍郎和御史的管家带着陈米烂面和成锭的雪花银专挑快饿死的底层军户下手。
他们打着士绅助饷的旗号暗中却在黑市高价收购皮甲长矛,只要拿了文臣的安家费军户就成了签死契的打手。
文臣们披着大明卫所的皮疯狂孵化着下海劫掠的私家舰队。
鱼咬死钩了,而且比他预想的更贪也更不要命。
他猛的推开木窗,朔风裹挟着大雪倒灌进值房,桌上那些记载着大明权贵滔天贪欲的文书被吹的狂响。
远处的紫禁城在雪幕中显得十分庞大,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冷一冷更清醒。
林澈眯眼望向北方,雪幕隔绝了视线但他知道极北之地的人正在做准备。
皇太极要来了,不打宁远也不走辽西,而是绕道蒙古蹚过长城薄弱处直插京师。
这条突袭路线他比皇太极算的更精准,所以袁崇焕的折子必须死在这里。
造船热不能停且物料暴涨不能停而权贵的野心更不能停,因为那些船在完成任务之前不会驶向石见银山。
前提是郑家的战舰必须在盛夏前舾装下水。
林澈反手关上窗从抽屉暗格摸出一封火漆完好的密信,上面印着郑家私印是三天前老耿送达的郑芝龙亲笔信。
信里说首艘夹板船龙骨已合拢且重炮的炮位留了,匠人问火炮何时到位。
林澈暂时没回,炮有路子但最后一道关节还没打通绝不能拔苗助长。
他将密信扔回暗格目光冷硬的投向桌角,那里压着三份刚送到的廉署绝密演示文稿,红漆封口意味着十万火急。
第一份是陕西的,崇祯元年腊月白水县哗变未平反呈大乱之势,府谷和清涧饥民攻破粮仓导致知县潜逃。
延安府以北出现了一支有行伍底子的新流民军。
第二份是甘肃的,甘州边兵欠饷三月哗变千总无法压制只能让参将闭门死守,哗变者中混有宁夏溃逃的老边军携刀带马。
第三份是山西的,大同府以南关中流民涌入官道数十里饿死的人遍地,地方告急折子递入京城一月却石沉大海。
林澈面无表情的看完,这三处动乱齐刷刷指向大明的崩塌。
崇祯二年三年四年……直到李自成和张献忠把大明江山生生撕裂直到北京城破。
可笑满朝官员此刻眼珠子全钉在海上的银山,没人看一眼脚底正在塌陷的烂泥。
皇太极磨刀霍霍百官吸血吃肉西北大乱,大明现在处处漏风。
林澈随手将三份密报归置目光下移,他看向桌面最右侧被压住一角的默写考卷,那一刻他眼底闪过一抹极其森冷的笑意。
这是他在外城宣武门废弃大院建起的黄埔班。
四十七个从暗网筛出来的底层狠角色,有蹲号子的讼师和革功名的秀才还有跑南洋的水手跟逐出师门的教头。
白天练数组搏杀夜里他亲自授课,他教他们看海图算航距背信号旗语。
也教他们一件更要紧的事~给那帮未来要管的海盗水手讲道理。
不是圣人云的酸话是拳头硬了之后还能让人心服口服的道理。
纸面上的字迹粗鄙偏偏落笔极重力透纸背,这字仿佛带着股要豁开这世道的煞气。
卷首的名字是李鸿基,银川驿卒二十一岁流落京城濒死,他被老耿从城隍庙死人堆里捞了出来。
老耿不懂为什么自家大人要重用一个饿脱相的驿卒,但林澈心里门清。
李鸿基是陕西米脂人,他就是未来的闯王李自成。
大明两百七十六年江山的最终终结者,现在正乖乖坐在他林澈租来的院子里苦哈哈的默写考卷。
林澈端起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
「这江山……真他妈是个烂摊子。」
他提笔在空白信笺上留下四个大字。
「炮位留足。」
他顿了顿补上小字。
「余事勿问。」
吹干墨迹下班回到小院后他把信递给老耿。
「走暗线送福建,避开朝廷三司驿路。」
老耿接过信瞥了一眼桌上的西北密报。
「大人……陕西闹的凶,要不要公署加派人手盯着?」
「死盯着延安府那支新队伍,带头人的底细剥层皮也得给我查出来。」
林澈起身披上大氅突然唤道。
「老耿。」
「在。」
林澈眼神微沉。
「黄埔班里那个李鸿基,以后的每份考卷……每句话,单独呈报我过目。」
「大人看上他什么了?一个饿半死的驿卒,大字才认了几百个。」
林澈没有回答,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慢慢把整座京城盖了进去。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时间,龙骨合拢到下水最快四个月,水手操练磨合要两个月。
黄埔班这批监军南下入闽接管还要一个月路程,七月,最迟不能晚过九月。
九月之后秋高马肥,皇太极的铁骑就会从蒙古草原上倾巢而出。
而在那之前西北的动乱会不会先把棋盘掀了~他不敢打这个包票。
林澈站起身把大氅披上,他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漫天飞雪。
他低声开口。
「好戏不是刚敲锣。」
「是好几台戏同时敲锣,台下……只有我一个观众。」
他转身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小剧场】
夜里,李鸿基挠着头,对着考卷上《大明太祖秘籍》里的「阶级矛盾」和「农村包围城市」几个大字发愁。
他戳了戳一旁巡视的老耿:「耿爷,这啥玩意儿?这上面写的『武装夺取政权』、『打土豪分田地』,看着咋那么吓人呢?咱真的不会被诛九族么。」
老耿背着手,一脸高深:「大人教的,自然是安全的!放心!大人说了,这叫『屠龙术』!让你背你就背,哪来那么多废话!」
李鸿基小声嘀咕:「学会这个『群众路线』,以后驿站就不会拖欠俺的工钱了?还是说俺送信能快点?」
老耿心里也嘀咕:我哪知道,大人说只要这小子把这本《大明起家秘籍》悟透了,以后这天下的子民都有福了……送信的驿卒和天下民众有福,有关系吗?搞不懂,反正大人说的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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