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府的差役举着海捕文书满街乱窜的时候,林澈正推开羊肉胡同那扇斑驳的院门。
迎着惨白的日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骨节噼啪作响。
晨雾没散透,空气里裹着京城入冬后特有的刺鼻煤渣味,五城兵马司的巡丁从大栅栏一路搜到宣南坊。
沿街茶馆里平日遛鸟听曲的闲汉全缩着脖子不敢露头。
林澈随手理了理身上那件皱巴巴的从七品青色官袍,完全没有半分身为风暴中心的自觉,迈开大步顺着大栅栏向内城方向晃荡过去。
一路走到正阳门,气氛分外紧绷,守城的兵丁比往日多了一倍。
检查路引的呼喝声不绝于耳,林澈没搭理排队的人群,直接插到城门最前方。
「哪个衙门的懂不懂规矩!眼瞎了看不见今日戒严~」
一名把总拔出半截腰刀大步上前。
话刚骂到一半,声音就生生卡在喉咙里。
林澈脚步连停都没停,右手从宽大的袖口探出,一面雕着五爪盘龙的暗金令牌直接怼在把总的鼻尖上。
令牌边缘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上面如朕亲临四个篆体大字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甲片碰撞声轰然炸响,那把总和周围的十几名兵丁两腿发软。
直挺挺的跪砸在青砖上,连头盔碰到地面的声音都透着难言的畏惧。
林澈眼皮都没多擡一下,径直越过跪伏的人群,穿过厚重的城门洞。
顺着千步廊一路畅通无阻直逼承天门,沿途的锦衣卫暗桩和守卫大内的禁军看到那块令牌纷纷退避下跪。
乾清宫暖阁里,地龙烧的旺盛,沉香木燃烧的青烟在压抑的氛围里飘散。
崇祯坐在御案后,双眼熬出了细密的血丝,他攥着一本纸张粗劣墨迹还没干透的大同真解,骨节隐隐泛白。
御案上乱七八糟的散落着几十份锦衣卫递上来的红签密折,每一份都足以让大明两百年的礼教道统彻底崩塌。
沈炼单膝跪在五步之外的阴影里,头压的很低。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缩在角落里,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触怒了天子。
「内阁次辅钱龙锡,昨日还在朝堂上痛哭流涕怒斥南城流言是妖言惑众,要活剐了那写书的狂徒。」
崇祯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一把抄起最上面的红签密折,重重砸在地上。
「可暗桩昨夜亲眼看着钱府的管家带着一万两不记名银票出城,直奔曲阜衍圣公府去求什么狗屁孔圣人底稿!」
「他还给无锡老家送了八百里加急,让船厂停了漕运去改建海船!」
崇祯猛的扭头看向另一摞折子,胸口剧烈起伏。
「成国公朱纯臣更绝,十万两定钱砸到福建,砸到一个前海盗手里!」
崇祯豁然起身,一脚踹翻身旁的铜炭盆,通红的银丝炭滚落一地溅起点点火星。
「嘴上全是道义,心里全是生意~全疯了,朕的文臣武将为了一座没影的银山,连最起码的体面都不要了!」
「别人不知道这场足以掀翻大明朝堂的风暴是从哪刮起来的,但你瞒不过朕!」
崇祯目光冷厉,狠狠扫向门外。
话音未落,厚重的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寒风夹杂着几丝雪末卷进暖阁。
殿外传来小太监慌乱的呼喝声,显然通报的进程被人径直无视了过去。
林澈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跨过门槛,他无视了崇祯那要杀人般的目光,也无视了沈炼按在绣春刀柄上骤然收紧的五指。
这位锦衣卫百户亲眼见过他在窄巷里把五名死士撕成碎肉,此刻那只随意摆动的手,比殿外所有禁军加在一起都要危险。
林澈左右打量了一圈,径直走到御案斜前方拉过一把锦杌,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皇上。」
他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催促。
「骆养性拿着咱们手里那份贪腐底帐去敲诈的两成买命钱,算算日子早该进帐了。」
「微臣的暗网架子搭起来了,就差这笔过河的粮饷去组建廉政公署。」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手指在紫檀木的御案边缘不耐烦的敲了两下。
「微臣的人等米下锅,皇上打算什么时候把这笔钱结一下?」
暖阁里瞬间陷入死寂,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王承恩骇然的看着这个穿着青色补服的年轻人,京城被他搅的翻天覆地,连内阁和三大营的人都被他牵着鼻子走。
这个一手缔造了乱局的罪魁祸首此刻居然跑来乾清宫,摆出讨薪的架势跟大明天子当面要帐。
「你还有脸来找朕要钱?」
崇祯怒极反笑,抓起桌上的大同真解劈头盖脸的朝林澈砸了过去。
「假托孔圣人和王阳明的名义在市井宣扬向外抢掠的强盗行径,拓土辟疆即为替天行道~你这是要把华夏千年的礼教道统踩在脚底下碾碎!」
崇祯绕过御案,大步走到林澈面前居高临下的逼视着他。
「你把满朝文武藏在骨子里的贪欲全给勾出来了,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南城买通刻工编造伪书的把戏,朕的密报里写的清清楚楚!」
林澈挑了挑眉梢,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非但没有半点惊惶反而嗤笑了一声。
「哦,微臣让手底下那帮下九流办事,自认手脚还算利索,没成想这么快就被摸了底。」
「皇上看来除了明面上那些吃干饭的,自己手里还捏着挺灵光的情报网啊,难得呀。」
「放肆!」
崇祯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彻底激怒,眼神冷厉到了极点。
「朕容你放火,是因为这把火烧的是朕想烧的人,可你若让朕觉得这火烧到了龙椅上,随时可以浇灭天下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林澈眼皮微微一动,侧头看了一眼落在脚边的伪书册子没有伸手去捡。
他擡起头迎着崇祯狠厉的视线,扯出一丝分外冰冷的笑意。
「天下万劫不复?」
林澈突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显得刺耳,他站起身毫不退让的直视着这位大明的主宰。
「皇上,微臣斗胆问一句~」
「陕北的流民把草根树皮嚼干净,为了抢一口观音土易子而食的时候~」
他的声音顿了一拍,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
但崇祯看见了,那双一贯桀骜的眼睛里闪过极深重的情绪,从骨子里翻上来转瞬即逝。
「~天下万劫不复了吗?」
「九边总兵拿着吃空饷的银子在京城买扬州瘦马,让底层士卒顶着破烂皮甲在冰天雪地里被建奴的马刀砍下头颅的时候,天下万劫不复了吗?」
崇祯喉结滚动,指着林澈的手停在半空,半天反驳不出一句话。
「大明现在的死结就两个字~没钱。」
林澈竖起一根手指,目光锐利。
「国库怎么被掏空的,微臣在诏狱里已经替皇上算的清清楚楚,今天不翻旧帐,微臣只问一句~」
他逼近一步,声音骤然压低。
「皇上是打算继续让这群人披着圣人的皮,在旧规矩里把大明最后一口血也吸干净?」
「还是让微臣把他们骨子里的贪欲勾出来拴上缰绳,驱着这群豺狼去咬外面的肉?」
林澈后退半步,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
「反正他们的牙,闲着也是咬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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