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转过身,踩着齐膝深的积雪朝拴马的枯木走去,迎着扑面的狂风丢下一句话。
「走,先回十里外的山坳跟大部队会合。」
张老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赶紧深一脚浅一脚的追了上去。
张老二眼中透着不甘。
「东家,咱回去然后呢,咱们好不容易摸清了黄台极跟袁崇焕的龌龊,您刚才不是说要给那位蓟辽督师加点料吗?」
林澈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催动坐骑,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发沉。
「袁崇焕不是想拿建奴的弃子做文章,好去朝廷那领赏钱吗?」
「那本官就帮他把这出戏唱的再大一点,最好让黄台极跟祖大寿彻底撕破脸。」
话音落下,林澈决然转身,踩着深雪大步走下高地。
他翻身跨上战马,猛的一挥马鞭。
十数骑黑影借着夜色与暴雪的掩护,迅速脱离了侦察高地,朝着十里外的大部队驻地疾驰而去。
一路顶风冒雪,当这十几骑赶回潜伏地时,两千名将士早已在此牵马列阵。
老卒们寂静无声的等待着将令。
林澈没有片刻停歇,调转马头,直接下达了全军拔营的军令。
很快,两千黑甲骑兵借着夜色与暴雪的掩护,迅速脱离了永平府外围的战场边缘。
半个时辰后,大军悄无声息的撤入了更深处的那处避风山坳。
林澈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冻土上发出些声响。
「张老二,去营帐里拆出三顶最大的白帆布内帐,拼在一起缝死。」
「再去挑十匹受伤跑不动的老马,牵到空地上去。」
张老二有些发懵,但还是立刻转头去办。
「属下明白。」
「你们几个,赶紧去拆帐篷,手脚都麻利点。」
「王瘸子,去马群里把那几匹瘸了腿喘粗气的马牵出来。」
一刻钟后,一块两丈宽三丈长的巨大白帆布被老卒们用麻绳缝合完毕,平铺在避风处的冻土上。
十匹老马被牵到帆布边缘,马鼻子里呼出浓重的白气。
林澈走上前,拔出腰间的短刀,随手递给张老二。
「放血。」
张老二咽了口唾沫,看着手里的刀刃。
「东家,真放啊,这天气马血一出来就冻成了冰碴子……」
「少废话。」
林澈指着地上那块巨大的白布。
「动作快点,趁着血还热,用布把马脖子裹住,在这块白布上给我画一个字。」
「画多大?」
「画满整块布。」
「画什么字?」
林澈扯了下嘴角。
「祖。」
张老二眼皮跳了一下,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弯,看林澈的眼神变了变。
「您是想冒充祖大寿的关宁铁骑,去劫黄台极的后路?」
「袁崇焕不是想花钱买路吗?」
林澈负手而立,任由雪花落在玄色大氅上。
「本官偏要把这条路给他炸碎了。」
「祖大寿手下那些杀良冒功的畜生不是喜欢割大明百姓的脑袋去换银子吗?」
「那本官就借他祖大寿的这面大旗,去借建奴真夷的脑袋一用。」
「顺便让黄台极以为袁崇焕收了钱不办事,背后捅刀子。」
「等黄台极暴怒反扑的时候,我看袁崇焕这出戏还怎么往下唱。」
张老二咧开大嘴,连连点头。
「高,东家这招借刀杀人实在是高。」
「弟兄们,都愣着干什么,拔刀,放血。」
手起刀落,温热的马血喷涌而出,几个老卒双手捧着破布蘸满鲜血,在巨大的白布上涂抹。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一面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祖字大旗在雪地里成型。
林澈走上前,盯着那面被风雪迅速冻结的血旗。
「卷起来,用长矛挑着。」
「传我军令,两千老卒一人双马,立刻拔营。」
张老二一边将血旗卷在长矛上,一边大声询问。
「东家,咱们去哪截这帮狗娘养的建奴?」
「这漫山遍野的大雪,黄台极就算带着辎重跑了,上哪找去?」
林澈翻身上马,拽紧缰绳,目光投向永平府东北方向的夜色。
「找车辙。」
「黄台极撤退绝不可能空手而归。」
「他在永平府抢了那么多粮草金银,还掳走了上百名熟练铁匠,这些东西只能用大车拉。」
「大雪虽然能掩盖脚印,但装载数十万斤辎重的重车压出来的车辙印深达半尺,这风雪半个时辰内绝对填不满。」
「咱们顺着永平府外围往东北方向扫,只要咬住那条没被雪盖死的大辙印,就能摸到建奴的运粮队。」
张老二将长矛挂在马鞍上,拔出腰刀高举过头顶。
「弟兄们,都听见了没有。」
「一人双马,跟着东家,去蹚建奴的血。」
「出发。」
两千黑甲铁骑再次扎入风雪。
这一次他们没有掩饰行踪,而是沿着永平府外围十里处的平原展开了搜索。
林澈凭着在辽东摸爬滚打的经验,在一处被积雪覆盖的低洼地带,发现了几道异样平整的凹痕。
林澈跳下马背,单膝跪在雪地里,伸手拂开表面的一层浮雪。
下面是一道极深的车轮印,周围还散落着几坨冻的发硬的马粪。
林澈拔出短刀,用力捅进马粪里,刀尖挑开表层,里面还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
「找到你们了。」
林澈站起身,翻身上马。
「马粪里还有热气,这支运粮队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这种风雪天,辎重车队一天最多走三十里。」
「全军换马,沿着这道车辙顺风狂飙,天亮之前必须把这支运粮队截下来。」
两千铁骑立刻更换了备用战马,马蹄踏碎冻土,沿着那条直指东北关外的车辙印开始了狂飙。
风雪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来明显的刺痛感。
但没有一个老卒喊苦,也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们在皮岛连海水倒灌的泥沼都蹚过,这区区风雪根本挡不住这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天色渐渐破晓,风雪终于有了减弱的趋势。
前方一片苍茫的雪原上,一条长长的车队终于出现在林澈的千里镜视线内。
数百辆沉重的牛拉木车在雪地里艰难跋涉,拉车的牲口不停的喷著白气。
车队两侧,两千多名头戴头盔身披厚重镶红边棉甲的建奴骑兵正骑在马上,护送着辎重。
这就是黄台极留下的镶红旗后卫。
林澈放下千里镜,吐出四个字。
「拔刀,亮旗。」
张老二扯掉包裹在长矛上的破布。
寒风骤起,那面用战马鲜血连夜勾勒的巨大祖字大旗,在雪原上展开。
刺目的猩红在苍白的雪地里显得极其扎眼,大旗迎风狂舞,发出声响。
「传令。」
林澈没有拔刀,而是摘下了挂在马鞍上的燧发枪。
「全军呈两翼散开,包抄车队。」
「推进至三百步,下马,列三段击阵型。」
「不许冲锋,不许近战,利用纸壳弹的装填速度,给本官一层一层的削了这帮建奴的皮。」
两千黑甲骑兵散开,从两侧悄无声息的向运粮队逼近。
远处的建奴运粮队中,镶红旗的甲喇额真图伦正拿着一个牛角酒壶,大口往嘴里灌着烧酒驱寒。
「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冻死个人。」
图伦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扭头对着身边的牛录额真大声嘲笑。
「袁崇焕那个怂包,也不知怎么了,z自从咱进关,一直乖乖缩在三十里外当缩头乌龟。」
「三万关宁铁骑连个屁都不敢放,大明朝的官军全是一帮只会要钱的废物。」
旁边的建奴将领也跟着哄笑起来。
「主子说的是,等咱们把这批粮食和铁匠安稳运回关外,大汗必定重重有赏。」
「要是那帮南朝两脚羊敢追出来,爷爷非活剥了他们的皮做鼓面。」
笑声未落,外围警戒的游哨突然发出凄厉的示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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