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在脸上生疼,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前面冲天的火光映亮了夜空。
林澈一把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随后稳稳踏进一片背风的枯树林里。
张老二带着十几个老卒悄没声的翻身下马,战马打响鼻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雪盖了过去。
「传令下去,大部队在后面十里外的山坳里休整,没我的号令,谁也不许生火,更不许弄出动静。」
林澈随手把缰绳拴在旁边的枯木上,头也没回的低声吩咐。
亲卫连个磕巴都没打,抱拳扯过缰绳,一头扎进黑夜里。
林澈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齐膝深的雪,大步跨上树林边的高地。
三里外就是永平府高耸的城墙,城下烧起的大火把半边天都映的通红。
沉闷的炮声混着喊杀声顺风飘过来,震的脚底下的冻土都跟着发颤。
林澈掏出千里镜,随手在皮大氅上蹭掉冰碴,单眼凑到视口前。
视线穿过风雪,永平府南门的惨状直接撞进眼底。
这根本就是一场毫无章法的填命,没挖战壕,没推盾车,连掩护的三眼铳阵型都没摆。
成百上千个穿着破烂冬衣的大明底层士卒,扛着几根破木头拼凑的云梯,踩着一地碎肉拼命往城墙根底下撞。
城头上滚木礌石混着烧开的金汁一股脑的往下砸。
一架刚搭上去的云梯被人推翻,十几个士兵惨叫着摔下来,重重砸进下面的人堆里,骨头断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这打的是他娘的什么烂仗!」
张老二趴在雪窝里,举着千里镜破口大骂。
「连个掩护都没有,就拿人肉往上填,这帮辽东军阀连攻城的军阵都他妈被狗吃了?」
林澈没吭声,手里的千里镜慢慢往下移。
城墙根底下的积雪早被血水化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沼,到处都是断胳膊断腿。
还没死透的士兵在泥水里痛苦的打滚,双手死死捂着被金汁烫烂的脸。
就在这些送死的士兵后面两百步,站着一排排顶盔贯甲的关宁军精锐。
他们手里端着三眼铳,腰里挂着雁翎刀,就这么冷眼看着前面死人。
那是他们的督战队。
几个想往后退的伤兵刚跑出十几步,就被督战队的军官一刀砍翻在地。
「后退者斩,给老子继续冲,先登城头者赏银五十两!」
督战队军官的吼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底下那些当兵的被逼的没活路,只能绝望的转过身,迎着城头上的箭雨继续往上爬。
林澈眉头越皱越紧,把千里镜重新对准了城头。
城头上的守军打的挺凶,箭射的密密麻麻,甚至有人直接抱着石头往下砸,但他很快就看出了不对劲。
「张老二,你看城头上的建奴。」
林澈声音有些发沉。
「怎么了,打的挺猛啊,这帮鞑子也是拼了命了。」
张老二咬着牙说道。
「不仅人数不对,你看南门箭楼底下那个建奴主将。」
林澈把千里镜递给张老二。
张老二赶紧接过铜管,死死盯着城楼。
那个镶蓝旗的甲喇额真连顿项都没戴,金钱鼠尾在风里乱甩,满脸都是癫狂。
他连下面乱飞的箭都不躲,半个身子探出女墙,发疯似的往下砸礌石。
「这孙子疯了吧,连命都不要了?」
张老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这不是拼命,这是绝望。」
林澈拿回千里镜,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没后续兵力支持,没预备队轮换,连城头上的火炮都没开火,这是一支被彻底抛弃的孤军。」
林澈眼神冷了下来,脑子里的线索一点点拼凑到一块。
永平府抢粮,掳走熟练铁匠,袁崇焕三万精锐在外围磨洋工……
现在永平府城内就剩下一支不到一万人的孤军,皇太极的九万主力却不见了踪影,真相已经明摆着了。
「黄台极跑了。」
林澈放下千里镜,声音比这风雪还冷。
「跑了?」
张老二瞪大了眼睛。
「十万大军,带着那么多粮草辎重能跑到哪去,袁崇焕的三万铁骑就在旁边盯着,他能眼睁睁看着黄台极跑了?」
「他不仅看着黄台极跑了,还在帮他打掩护。」
林澈转过头看着张老二,眼神里透着杀意。
张老二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辽东将门烂,可这种明目张胆的通敌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
「东家,您是说袁崇焕和黄台极达成了交易?」
「黄台极知道盛京被平,急着带抢来的财富和人口出关,可他怕被大明各路勤王兵马合围,所以需要一条安全的退路。」
林澈指节敲着冻的梆硬的树干,语速极快。
「袁崇焕需要什么,他需要战功,需要堵住朝廷催促的嘴,需要向崇祯证明他手里的兵有多值钱。」
林澈再次举起千里镜看着前面惨烈的攻城战。
「黄台极把永平府和这一万弃子留给了袁崇焕当买路钱,袁崇焕就对黄台极主力的撤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他带三万铁骑把这一万弃子碾了不就行了,干嘛非得拿这些穷苦汉的命去填城墙?」
张老二看着那些被督战队砍死的伤兵,眼珠子都红了。
「因为直接平了显不出战况惨烈。」
林澈冷笑了一声。
「要是死的人少了,怎么向朝廷要抚恤,怎么证明关宁铁骑血战收复重镇的艰难,怎么把这份功劳卖个好价钱?」
林澈指着前面那片被血染红的地方。
「你看那些送死的士兵,穿的都是破烂棉甲,手里拿的都是生锈的刀枪,这些根本不是关宁铁骑的精锐。」
林澈眼中杀机翻涌。
「这都是被抓来的壮丁和沿途收编的溃军,甚至是从村子里抓来的流民!」
「袁崇焕是用这些人的命去消耗建奴的力气,更是为了掩饰他们的丑闻,等流民死的差不多了,建奴也累了,他手底下的精锐再上去割几颗真女真人的脑袋。」
林澈顿了顿。
「若是凑不够数怎么办?」
林澈冷冷的看着远处随风卷动的祖字大旗。
「你忘了之前在村里看到的那一幕了吗,剃发留辫,生石灰毁容。」
林澈咬着牙。
「前脚屠尽大明百姓凑数冒功,后脚逼着大明流民填命造势,建奴入关不过是抢钱抢粮,这帮披着官军皮的畜生却在扒大明的皮!」
林澈深吸了一口气。
「这等吃人血馒头的兵痞,留着比建奴的威胁还要大百倍!」
「好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好一个蓟辽督师!」
张老二听完,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打谷场上那些被生石灰腌过的乡亲脑袋,还有妇人们绝望的哭嚎。
他气的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猛的一拳砸在旁边的枯树上,震落了大片积雪。
咔嚓一声,半朽的枯树干硬生生被砸出一道裂缝。
「这帮畜生!」
张老二咬牙切齿,眼珠子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外敌还没打退,他们倒先把自己人屠了个干净,这种军队留着就是大明身上烂透了的毒瘤!」
林澈盯着那片被血浇透的地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冻结了。
他早知道辽东将门养寇自重,可亲眼看见才明白这帮人早就烂到了骨髓里。
「东家,咱们现在怎么办?」
张老二拔出腰刀,刀锋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深痕。
「只要您一句话,我这就带弟兄们冲过去,就算没重炮也得把那帮督战队的杂碎全剁了,给死去的乡亲们收点利息!」
「就凭咱们两千轻骑,去冲三万关宁铁骑的大营?」
林澈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当自己是西楚霸王,还是嫌弟兄们的命太长?」
张老二一愣,急的直拍大腿。
「那怎么办,就干看着这帮杂碎拿咱大明百姓的命去换银子?」
「干看着?」
林澈迎着风雪站起身,冷冷掸掉肩头的冰碴,眼底的阴沉让人胆寒。
「既然蓟辽督师想演一出浴血收复重镇的大戏,本官怎么能不帮他加点料,张老二,传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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