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范文程把算盘珠子拨到底。
关外的风卷着冰碴,吹在建奴大军的营帐上。
十万人的队伍绵延数十里,车轮在雪地里压出深沟。
中军大帐里烧着几盆银丝炭,把外头的严寒挡的严实。
黄台极盘腿坐在虎皮软榻上,手里转着个羊脂玉扳指。
他面前的矮几上堆满了从永平府搜刮来的帐册。
范文程跪坐在旁边,借着火光一笔笔对帐。
「主子,咱们这趟虽然走的急,这油水……可是捞足了。」
范文程放下笔,双手把帐册捧过头顶。
「永平府库里的五十万两,加上从那些乡绅地窖里抠出来的金银,折算下来少说也有五百万两。」
「最要紧的是那四百多个熟练铁匠,每人身上都烙了印,连着那一万多件精铁兵刃,全装在辎重车里了。」
黄台极接过帐册翻了两页,沉着好几天的脸总算松了点。
「盛京没了,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
「不过只要这批金银和铁匠运回关外,咱们大清的根基就断不了。」
「林澈炸了盛京的城墙,那我就用这四百个大明铁匠,再铸一座铜墙铁壁出来。」
范文程赶紧顺着话头奉承。
「主子圣明,这就是用大明的人铸大清的刀。」
「袁崇焕手里攥着三万关宁铁骑,还不是被主子几句空头承诺和阿敏那颗脑袋拴着,干在旁边看戏。」
「等明军那边回过神来,主子早就带着这泼天富贵出了喜峰口了。」
黄台极冷笑一声,把帐册扔回几案上。
「大明那些文臣武将,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他们根本不想剿灭咱们,就是想养寇自重,好向龙椅上那个小皇帝骗军饷。」
「袁崇焕要战功交差,我就把永平四城送给他。」
「各取所需,这笔买卖咱们不亏。」
话还没说完,帐外突然乱了起来。
马叫声夹着女真语的骂声,在风雪里听的特别清楚。
黄台极手里转着的玉扳指停住了。
「外面怎么回事?」
牛皮门帘被人猛的掀开,风裹着雪沫子灌进大帐。
两个正黄旗巴牙喇拖着个浑身是血的兵卒走进来。
那人身上的镶红旗棉甲烂成布条,半边脸冻的发紫,胸口有个拳头大的血窟窿,皮肉往外翻着,隐约能看见骨头茬。
「主子,后卫营跑回来的,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
巴牙喇把那人往地上一扔。
那残兵顾不上疼,连滚带爬的扑到榻前,脑袋磕在地上砰砰直响。
「大汗啊!」
「图伦主子战死了,两千镶红旗……全没了啊!」
「几百车粮草,全让明军浇上火油给烧了!」
咔嚓一声,黄台极手里的羊脂玉扳指碎了。
碎玉扎破了手心,血顺着指缝滴在虎皮褥子上。
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炭火的动静。
范文程手一哆嗦碰翻了砚台,墨汁流了一地。
「你再说一遍。」
黄台极的声音不大,却听的人后背发凉。
残兵抖的像筛糠,牙齿直打架。
「全没了……真全没了……」
「明军卡在一百步开外,就拿火铳打咱们。」
「咱们弓箭够不着,冲也冲不过去,图伦主子……图伦主子让他们一铳就打穿了心窝子啊……」
黄台极猛的站起来,一脚踹翻了矮几。
桌上的帐册笔墨散了一地。
「放屁!」
「这种风雪天,大明的三眼铳连火绳都点不着,百步之外还能打穿镶红旗的重甲,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残兵绝望的仰起头,指着自己胸口的血洞。
「大汗,奴才真不敢扯谎啊!」
「他们用的根本不是三眼铳,是不用火绳的怪铳!」
「风雪再大也照打不误,就那么一排接一排的,兄弟们连人带马都被打烂了!」
「他们还一人双马,打完就挪地方,咱们连他们的边都摸不着啊!」
黄台极死死盯着那道伤口。
伤口边缘焦黑,皮肉像是被什么钝物硬撕开的,看着确实不是刀剑伤,是火器。
这是他打了半辈子仗都没见过的火器。
「哪路明军?」
黄台极拔出顺刀,刀尖直接抵住残兵的喉咙。
「打的是谁的旗号!」
残兵咽了口血沫子,嗓子都劈了。
「是关宁铁骑!」
「有一面两三丈宽的血旗,上头写着个斗大的祖字!」
「是祖大寿的人啊!」
大帐里死一般的安静。
外头的风雪一下下拍打着帐篷。
黄台极收回顺刀,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走到挂着辽东舆图的木架前,死盯着永平府的位置。
「祖大寿?」
「关宁铁骑?」
他气极反笑,笑声在帐篷里回荡。
「荒谬!」
「祖大寿要是真有这种能在风雪里连发还能百步穿甲的火器,宁锦的兵早就推到辽河边上了,他还能藏到今天?」
范文程跪在地上,额头直冒冷汗。
「主子息怒,奴才觉得这事蹊跷。」
「祖大寿不过是袁崇焕手下的一条狗,要是真有这种火器,绝不可能只派两千人来劫粮。」
「主子,平了盛京的那个林澈手里就攥着这种怪东西,会不会是他干的?」
黄台极猛的转头,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林澈?」
「他在京师城头架了上百门重炮死守着那个小皇帝,就眼巴巴等着我去撞城呢。」
「一个守城的,敢丢下九门不管,只带两千骑兵跑到两百里外的雪原上跟我打游击,他疯了吗?」
黄台极一指头戳在舆图上袁崇焕大营的位置。
「不是林澈。」
「肯定就是袁崇焕!」
范文程愣住了。
「可袁崇焕已经收了咱们的银子,也答应放一条生路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呢?」
黄台极盯着舆图,眼神越来越阴沉。
一个完全符合大明官场规矩的阴谋在他脑子里成了形。
「范文程,你太高看大明这帮人的信誉了。」
「朝廷连下三道金牌催他勤王,他要是只拿几座空城和阿敏的脑袋回去,崇祯那个疑心病能信他吗?」
「他必须得拿出一场实打实的大捷,拿出真金白银和咱们真夷的首级,才能堵得住满朝文武的嘴!」
黄台极越说越快。
「他表面上收了咱们的银子,暗地里却把藏着的火器营放出来专咬我的后卫。」
「他知道永平府的金银粮草全在我的车上。」
「他这是黑吃黑!」
黄台极一拳砸下去,舆图连着木架轰的一声散了架。
「吞了我的粮,抢了我的铁匠,再拎着图伦和两千镶红旗勇士的脑袋去崇祯那请功!」
「钱也捞着了,官也升了!」
「好一个蓟辽督师啊!」
「他这是把我当成给他送钱送战功的提线木偶了!」
范文程后背一阵发凉。
这推断太合理了。
这套路数跟辽东将门杀良冒功的做派简直一模一样。
平时藏着不用,偏偏等大军撤退后卫空虚的时候才放出来咬人,除了袁崇焕谁还能有这个心眼。
「主子。」
范文程嗓子有些发涩。
「要是真是袁崇焕,咱们该怎么应对,现在粮草没了,十万大军在风雪里本来就难走,他要是趁势压上三万铁骑……」
黄台极双眼通红。
盛京被毁的旧恨加上粮道被烧的新仇,气得他恨不得立刻提刀杀回永平府活剐了袁崇焕。
但他忍住了没动。
「满桂的大同兵和孙承宗山海关的人马,这会儿肯定都在往这边赶。」
「袁崇焕这么干,就是要激我回头。」
「我只要一停,大明各路兵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把咱们死死咬在关内出不去!」
黄台极闭上眼睛缓了一会。
等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通红退了,只剩下一片冰冷。
「传令下去。」
「谁都不许回头,也不许接战。」
「全军加速,直奔喜峰口!」
范文程趴在地上领命。
「奴才遵旨。」
「还有一件事。」
黄台极没回头,声音平的听不出喜怒。
「袁崇焕这些日子跟我私下往来的书信,你一封不落的全给我誊抄一份。」
范文程心里一跳。
「主子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拿我的人头去崇祯那换顶戴吗。」
黄台极扯了下嘴角。
「那我就把他的人头,直接送到崇祯的案头上。」
「你想个法子,让这些信落进大明皇帝手里。」
黄台极一把掀开牛皮帘子。
风裹着雪扑在他铁青的脸上。
他望着永平府的方向,后槽牙咬的咯吱作响。
「袁崇焕,你拿我的镶红旗换你的顶戴花翎。」
「那我就拿你的脑袋,换大明一座长城。」
风雪里,十万建奴再次拔营。
而这会远在两百里外的永平府城里,袁崇焕在收割那一万颗建奴弃子的人头。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两头猛兽共同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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