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皇极殿里地龙烧的旺盛。
外面风雪交加,殿内却暖的人后背冒汗。
内阁次辅钱龙锡双手举着插红翎的加急文书,嗓门大的满殿都能听见。
「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袁督师率关宁铁骑血战永平,斩获真夷首级过万,收复了四座城池!」
「自宁远大捷以来,未有此功,袁督师真乃国之柱石啊!」
身后一众东林文官齐刷刷出列附和。
兵部尚书王洽满脸红光,捧着笏板上前。
「陛下,袁督师奏称将士死伤惨重,为安军心防建奴返回,恳请即刻拨内帑八十万两做赏赐。」
崇祯在龙椅上身子前倾,手指一下下蹭着龙案边角。
这些天他夜里睡不满两个时辰,散了朝就往城头跑。
他去摸那一排冰凉的炮管,好像多摸几下心里就能踏实一点。
过万首级,四座城。
这是建奴叩关以来他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好……好,朕没有看错袁崇焕!」
他声音里压着颤抖。
「八十万两,朕准了,王承恩你即刻去内库点银发往永平!」
钱龙锡和王洽对了个眼神,嘴角都没压住。
王承恩刚躬身要退,殿外一名小黄门扑到门槛前,嗓子尖的发劈。
「启禀皇上~兵部右侍郎林澈自永平回京,殿外候旨!」
崇祯猛的站起,袖口带翻了案上的茶盏。
「宣,快宣!」
林澈出城已经第六天了,带两千人一头扎进建奴十万大军的地界。
崇祯嘴上没提,可这几夜但凡有马蹄声,他都要披衣坐起问一句是不是林澈回来了。
殿门推开,风雪裹着血腥气灌了进来。
林澈腰间只剩一个空刀鞘,戚家刀已经被卸下。
他那件玄色大氅来不及换,下摆冻成硬壳,暗红的血渍结成冰碴往下掉。
他手里只拎着一个粗布包袱。
守殿的将军横臂拦住要验,林澈扯开包袱口露出一条缝。
那将军看了一眼,脸就白了,一声没吭侧身让开。
战靴踩过金砖留下一串带泥的湿印。
崇祯见他完好的站在那儿,一口气松下来,笑意更深了。
「你回来的正好,袁崇焕在永平打了胜仗,朕正要~」
林澈没接话。
他走到殿中,手腕一翻把包袱摔在钱龙锡和王洽脚前。
粗布散开,生石灰的呛味混着腐臭冲散了满殿薰香。
几颗头颅滚了出来,五官被石灰烧的稀烂。
这脑袋头顶剃的精光,脑后拖着一根细细的金钱鼠尾。
王洽怪叫着往后跳,一脚踩上周延儒的脚背,两人险些一起栽倒。
两个年轻言官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钱龙锡指着他怒喝。
「林澈,御前抛掷秽物惊扰圣驾,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
崇祯脸上的笑僵住了。
「林澈你这是做什么,朕让你去探敌情,你拎几颗建奴的脑袋回来……」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他见过建奴的首级,盛京那一仗运回来的冻的梆硬,个个膀大腰圆。
地上这几颗不一样,实在太小了。
滚的最远的那一颗,比他的拳头大不了多少。
「陛下没看错。」
林澈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重。
「这不是建奴,这是永平府外五十里,一个无名村子里大明百姓的脑袋。」
「最小的那颗是个孩子,臣赶到的时候,一个姓赵的百户正拎着他的头发,跟手下商量能换几两银子。」
「砍头剃发留辫,拿生石灰把脸腌烂再塞给兵部验功,一颗真夷首级赏银五十两。」
他擡眼看向龙椅。
「陛下刚才准的那八十万两,有部分买的就是这个。」
满殿没有一点声音,只剩炭盆里爆了一声火星。
钱龙锡最先回过神,跳着脚骂了起来。
「一派胡言,林澈你分明是嫉妒袁督师,拿几颗烂头污蔑国之柱石!」
「袁督师是陛下亲拜的辽东统帅,他岂会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林澈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奇功?」
「黄台极带着九万主力,拉着五百万两金银和几百个大明铁匠大摇大摆出关。」
「袁崇焕三万铁骑就在三十里外跟着,一箭没放。」
「这叫奇功?」
「黄台极把阿敏扔在永平当买路钱,袁督师笑纳了,然后赶着流民去填城墙,拿大明的人命去磨建奴的刀。」
「人头凑不够,就让祖大寿的兵出去屠村。」
林澈往前一步,钱龙锡往后退了一步。
「钱龙锡,这就是你嘴里的国之柱石。」
崇祯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上那颗最小的头颅,胸口一起一伏。
「林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听出了声音发虚。
他信林澈,从诏狱底牢那一夜起这个人没骗过他一个字。
平台上的预言和查出来的黑帐,桩桩件件都是真的。
可正因为信他才怕。
林澈若是对的,那捷报是假的,黄台极根本没败。
建奴揣着大明的金银铁匠扬长出关,而他这个皇帝刚刚还在为百姓的人头叫好。
平台召对时,他当着满朝文武把尚方剑交到袁崇焕手里,亲口许了封侯之赏。
这把剑递错了人,满天下都会看他的笑话。
更要命的是,那三万关宁铁骑此刻就在京师东边。
辽东兵向来是拿命换银子,银子断了刀口往哪边转谁也说不准。
崇祯攥紧扶手,龙椅上的纹路硌进掌心。
他想信林澈,只是不敢现在就信。
崇祯哑着嗓子开口。
「证据,朕要证据。」
「赵百户招供的时候,臣麾下两千老卒都在场,村里活下来的百姓也在场。」
钱龙锡立刻抓住话头。
「那人证何在,赵百户何在,那些村民又何在,死无对证全凭你一张嘴!」
林澈看了他一眼。
「赵百户臣斩了,至于那些村民……」
「臣撤走半个时辰后,祖大寿五千铁骑围了那个村子,钱龙锡不妨猜猜现在还剩几个活口。」
钱龙锡喉头一哽没接上话。
王洽见势不妙扑通跪倒,声泪俱下。
「陛下,林澈回来便空口构陷一镇督师,分明是要挑起朝廷与辽东军内讧!」
「建奴刚退,此时问罪袁督师,三万将士会怎么想?」
「臣恳请陛下,先将林澈下诏狱严审以安辽东军心!」
满殿文官哗啦一声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林澈没跪。
他站在跪伏的朝臣中间看向龙椅。
「陛下,这八十万两是赏给砍头的人,还是给这些脑袋买口棺材,您一句话的事。」
王承恩捧着刚拟好的发银手谕站在边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崇祯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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