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滴水的声音在空旷的皇极殿里沉闷的回荡。
钱龙锡捧着笏板站在文臣队列最前面,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龙椅。
他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跨出队列,双膝重重跪在金砖上。
「陛下,臣有本要奏。」
「陕西急报,流寇李自成纠集了数万暴民,已经连破延安府周边好几座县城,当地无数士绅流离失所。」
「如今中原大旱,饿殍遍野,朝廷本该拨发内帑赈济灾民,好安抚地方。」
「可陛下却听信右佥都御史林澈的狂悖之言,将国库和内帑搜刮一空,全交给他去辽东挥霍。」
「如今中原空虚,流寇势大,要是再不调拨粮饷平叛,大明江山社稷危矣!」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句句都在往林澈身上泼脏水。
身后的文武百官立刻心领神会,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臣等附议,请陛下下发罪己诏,昭告天下,收回林澈兵权,命他回朝!」
「若任由林澈穷兵黩武,大明必将毁于一旦,请陛下三思啊!」
逼宫的戏码再次上演了。
崇祯端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群痛心疾首的朝廷栋梁,连个冷笑都懒的给。
他没有发怒,更没有像往常那样惊慌失措。
龙袍宽大的袖袍下面,他的双手死死攥着一封沾着泥水和血迹的八百里加急军情。
那是半个时辰前,锦衣卫缇骑跑死了三匹快马才送进宫的。
「王承恩。」
崇祯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带着一种让人胆寒的癫狂和痛快。
「把这份折子,给诸位爱卿好好的念一念。」
王承恩双手接过那份折子,走到玉阶边缘展开。
「钦差总督水师林澈,叩首圣安。」
「臣率水师逆流辽河,于九月十三日兵临盛京城下。」
「我军以重炮轰塌盛京城墙,毙敌三千精骑,阵斩建奴贝勒多铎。」
「俘获建奴大福晋哲哲和侧福晋布木布泰等女眷百余人。」
「解救城中汉奴数万,缴获金银粮草无数,已尽数装船运回大明。」
「盛京城已被臣下令夷为平地,建奴老巢不复存在!」
王承恩尖锐的嗓音在皇极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满朝文武的头顶。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钱龙锡跪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停滞了。
轰破盛京,阵斩多铎,俘获女眷。
这怎么可能啊。
大明跟建奴打了十几年,连守住城池都费劲,林澈带着几艘破船,居然把黄台极的老巢给端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那折子上盖着钦差关防大印,绝不可能有假。
短暂的死寂过后,吏部尚书李标最先反应了过来。
他强行挤出一丝笑容,拱手作揖。
「臣贺喜陛下,林大人此番奇袭盛京,确实扬了我大明国威。」
「只是……臣以为,此战虽然大捷,但黄台极的八旗主力并没有受损。」
「林澈此举无异于直捣黄龙,彻底激怒了建奴。」
「黄台极要是得知老巢被毁和妻儿被俘,必定会陷入疯狂,不顾一切的报复我大明!」
「林澈这是为了贪图一时之功,将整个大明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臣恳请陛下切不可对林澈封赏过高,应当立刻下旨申饬,命他将建奴女眷送还,以平息黄台极的怒火!」
李标这番话一出,周围的文官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出声附和。
「李大人言之有理,林澈此举是在玩火自焚啊!」
「要是黄台极倾巢而出,京畿重地拿什么来挡啊?」
崇祯看着这群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拼命打压功臣的文官,心头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猛的站起身,一脚将面前堆满奏折的御案踹翻在地。
沉香木的桌角砸在玉阶上,散落的折子劈头盖脸砸了李标一身。
「放肆!」
「林澈连建奴的祖坟都给刨了,连黄台极的女人都给绑了,你们居然叫朕去平息建奴的怒火?」
「你们的骨头是不是早就被建奴打断了!」
「大明养了你们这群废物百年,耗费了无数民脂民膏,你们除了在朝堂上狂吠,还会干什么!」
崇祯指着跪在最前面的钱龙锡,厉声怒喝。
「朕告诉你们,大明何惧建奴!」
「林澈既然能端了盛京,就能把黄台极的脑袋给朕砍下来!」
「传朕旨意,右佥都御史林澈奇袭盛京,扬我国威,着即加封兵部右侍郎!」
崇祯猛的一挥大袖,眼中满是激荡。
「朕要在京城,等着这位大明功臣活着凯旋!」
皇极殿里鸦雀无声,文官们面如死灰,再也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
狂风卷着枯草在阴沉的天空下肆虐。
黄台极端坐在战马上,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草原,脸色铁青。
盛京被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军,八旗将士士气低落,甚至有不少人暗中哭泣。
但他没有时间去悲伤,更没有时间去收拢残兵。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去统合去年刚被打服的蒙古八旗,叩关大明,用大明京畿百姓的鲜血来洗刷这份奇耻大辱。
前方不远处,几个蒙古部落的首领正聚在一起,对着建奴的大军指指点点。
去年他们刚被建奴的铁骑碾压称臣,如今听说盛京陷落,这些草头王那点不安分的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
「黄台极这是疯了吧,老巢都被明军端了,连大福晋都被那个叫林澈的明将绑走了,他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
「大金如今自身难保,咱们凭什么还要听他差遣去送死,不如趁早散伙回草原本部!」
一个满脸横肉的科尔沁部首领大声嚷嚷着,丝毫没有将黄台极放在眼里。
黄台极冷冷的看着他们,拔出腰间的弯刀。
「范文程。」
「奴才在。」
范文程赶紧驱马上前。
「告诉他们,大金的铁骑虽然丢了盛京,但刀还在。」
「不臣服者,杀无赦。」
话音刚落,黄台极双腿猛夹马腹,战马迅速冲了出去。
他身后的几百名白甲兵紧随其后,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
那几个蒙古首领还没反应过来,黄台极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弯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那个满脸横肉的科尔沁部首领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便飞上了半空,鲜血喷涌而出。
无头尸体晃了晃,重重的砸在草地上。
剩下的几个蒙古首领吓的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拼命磕头求饶。
「大汗饶命啊,我们愿为大汗效犬马之劳!」
黄台极甩掉刀刃上的血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们。
「从现在起,蒙古八旗随本汗南下叩关。」
「谁敢退缩半步,这就是下场。」
十万大军在草原上迅速集结,剑指喜峰口。
黄台极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很清楚,孤军深入大明腹地,稍有不慎就会全军覆没。
他转头看向范文程,压低了声音。
「派去锦州的死间,有消息了吗?」
范文程赶紧回答。
「回大汗,已经联系上袁崇焕的心腹幕僚谢尚政了。」
「只要咱们给出的条件足够丰厚,辽东将门绝不会出手阻拦咱们入关。」
黄台极冷笑一声。
「大明的文官武将,全都是一群见利忘义的硕鼠。」
「告诉谢尚政,只要关宁铁骑不出锦州,本汗绝不动宁远和锦州一草一木。」
「入关之后劫掠的财物,分他们一成!」
夜色漆黑,锦州城外的一处破庙里,冷风顺着破败的窗棂倒灌。
谢尚政裹着厚厚的黑色大氅,站在残破的佛像前,警惕的打量着四周。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大明百姓服饰,却留着金钱鼠尾辫的汉子走了进来。
汉子伸手入怀,摸出一个精巧的扁平木匣,恭敬地递到谢尚政面前。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印着大明几大钱庄密押的通兑银票。
「谢先生,这是十万两白银的会票,凭票随时可在京城和江南提现,这是大汗给袁督师的见面礼。」
谢尚政看了一眼匣子里的银票,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黄台极想要什么?」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大汗说了,只要关宁铁骑在锦州城里安安稳稳的待着,权当是迷了路。」
「大金的铁骑绝不靠近宁锦防线半步。」
「等大军入关,从京畿之地抢来的金银珠宝和粮食布匹,分给辽东将门一成。」
「谢先生是个聪明人,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谢尚政沉默了片刻,弯腰将木匣重新合上拿在手里。
「回去告诉黄台极,皇命难违,关宁铁骑过几日便会出关平叛。」
他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
「但弟兄们最近疏于操练,火铳总是受潮打不准,刀枪也钝的砍不死人,要是碰巧遇上了大金的兵马,大家互相绕个道,做做样子便罢。」
「至于那一成财物,等你们活着从关内出来再说吧。」
汉子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两个时辰后,锦州城蓟辽督师府。
书房里的火盆烧的正旺。
袁崇焕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桌上那装着十万两银票的木匣,脸色隐在摇曳的火光中晦暗不明。
谢尚政站在一旁低声汇报。
「督师,建奴的条件开出来了。」
「只要咱们作壁上观,他们不仅不打宁锦防线,入关后抢掠的财物还会分给辽东一成,这十万两只是定金。」
袁崇焕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黄台极倒是大方,拿大明百姓的钱,来买本督的按兵不动。」
谢尚政上前一步,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
「黄台极哪里知道,就算他不送这十万两,咱们本就打算每日只行三十里,吊在他们屁股后面看戏。」
「如今这建奴倒是上赶着给咱们送军饷,不仅顺了督师借刀杀人除掉林澈的大计,还平白让辽东得了天大的好处,这买卖划算极了。」
袁崇焕看着那些银票,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林澈在皇极殿上骂出的那句空手套白狼。
既然辽东这滩浑水已经彻底成了一场生意,那就索性把这笔买卖做到极致,没有银子和权势,他袁崇焕拿什么去镇压辽东那些骄兵悍将。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书写历史。
过了良久,袁崇焕睁开眼睛,目光中再也没有了丝毫的波澜,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酷。
「把这些银票收起来,连夜送去给祖大寿和赵率教,告诉他们,建奴的孝敬本督一分不要,全分给底下的弟兄们。」
「但明日出关,谁要是走的太快,撞上了建奴的刀锋,坏了本督和建奴的默契……」
袁崇焕语气森寒。
「休怪本督的尚方宝剑不认人。」
谢尚政心领神会,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督师英明,有了这笔银子开路,关宁军必会对督师死心塌地,咱们就舒舒服服的看着黄台极去京城,把林澈和那帮文官杀个人仰马翻!」
窗外的秋雨再次下了起来,雨水敲打着青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明最精锐的三万关宁铁骑,就这样在主帅和宿敌的肮脏交易中,彻底沦为了权力的筹码。
京师的门户在这一夜彻底向建奴敞开,而那十万两带着血腥味的白银,正暗中为建奴铁骑铺平了长城的最后一道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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