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蓟辽督师府。
秋雨夹着关外的寒风,砸在青瓦上,连成一片水帘。
书房内烧着两个巨大的铜火盆,炭火将屋内烘的发烫。
袁崇焕穿着一袭青色常服,手里死死捏着一张染血的羊皮卷。
羊皮卷边缘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这是夜不收拼了命从关外送回来的八百里加急。
他死死盯着羊皮卷上的字迹,胸膛剧烈起伏,手背青筋暴起。
「疯子。」
「林澈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袁崇焕一巴掌将羊皮卷拍在紫檀木大案上,震的案头的茶盏当啷作响。
他怎么也想不到,几个月前在皇极殿上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的那个七品中书舍人,竟然真的做到了。
区区几艘破船,一百多门火炮。
跨海逆流,硬生生轰塌了盛京的城墙,把皇太极苦心经营的后金老巢砸了个稀巴烂,多铎战死,八旗女眷被俘,几万包衣哗变。
这等灭国之功,真的让这小子做到了。
但更让袁崇焕感到头皮发麻的,是羊皮卷最后那一行字。
皇太极没有回援盛京,而是率领数万八旗主力连夜拔营,绕道蒙古,直扑喜峰口。
建奴要叩关京师。
袁崇焕一把推开椅子,大步走到墙壁悬挂的辽东军事舆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滑动,从盛京划到喜峰口,再划到锦州。
一条清晰的截击路线在他脑海中成型。
皇太极急行军绕道,必定人困马乏,粮草不济,只要点齐关宁铁骑,从锦州出关斜插过去,就能将这支疲惫之师拦腰截断。
若能将皇太极的主力彻底留在关外,他袁崇焕就是拯救大明的第一功臣,足以封妻荫子,名垂青史。
「来人!」
袁崇焕猛然转过身,一把抓起案头的督师兵符。
「传本督军令,急调祖大寿、赵率教,点齐三万关宁铁骑。」
「带足十日干粮,即刻出锦州,随本督去喜峰口截击建奴主力!」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重重推开。
心腹幕僚谢尚政连雨伞都没打,浑身湿透的冲了进来。
他反手将房门死死关上,插上门闩,三步并作两步扑到书案前,一把死死按住了那块铜制兵符。
袁崇焕眉头紧锁,眼神凌厉的盯着他。
「谢尚政!你放肆!」
「建奴主力疲惫不堪,正是我军毕其功于一役的绝佳战机,你要误国吗!」
谢尚政没有松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他擡起头,脸上的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紫檀木案上。
「督师,这兵不能发!」
「您这一出兵,不是去杀建奴,是去掘咱们辽东几十万人的祖坟啊!」
袁崇焕大怒,反手抽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接搭在谢尚政的脖颈上。
「一派胡言!」
「本督受皇上厚恩镇守辽东,为的就是平定建奴,如今皇太极如丧家之犬,只要拦住他,大明再无外患!」
「你敢阻挠军机,真当本督的尚方宝剑杀不得人吗!」
剑锋割破了谢尚政脖子上的油皮,渗出血迹。
谢尚政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剑锋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冷笑着看向袁崇焕,目光满是讥讽。
「大明再无外患?」
「督师,若大明真没了外患,朝廷每年那五百万两的辽饷,还会发吗!」
这句话狠狠砸在袁崇焕的心上。
袁崇焕握剑的手不易察觉的抖了一下。
谢尚政伸手推开脖子上的剑锋,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他走到火盆前,一边烤火,一边开始算帐。
「督师,您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平时大家心照不宣,但今天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学生必须得给您捅破这层窗户纸。」
「朝廷每年拨给辽东五百万两白银。」
「这笔钱从户部呼出来,兵部要扣两成火耗,内阁要留一成润笔,司礼监的太监们要拿一成孝敬。」
「等这笔钱运出山海关,到了宁远,还剩多少?」
「不到三百万两。」
谢尚政转过身,直视着袁崇焕的眼睛。
「这三百万两,各路总兵副将参将,哪个不伸手?」
「真正能变成粮食布匹火药发到下面大头兵手里的,连一百万两都不到。」
「可就是这一百万两,养活了辽东这片苦寒之地上几十万张嘴。」
「督师,您真以为辽东将门是在为大明打仗吗?」
谢尚政指着墙上的舆图,声音骤然拔高。
「他们是在做生意!」
「用建奴的脑袋,跟朝廷换银子的生意!」
「只要建奴还在关外蹦跶,只要皇太极还在威胁京师,朝廷就得捏着鼻子把这五百万两银子送过来。」
「京城的达官显贵有钱拿,辽东的将门世家有肉吃。」
「这是一条拴着几万名官员几十万大军的庞大利益链!」
袁崇焕脸色铁青。
他当然清楚辽东烂透了,但他一直以为自己能控制住局面。
袁崇焕咬着牙反问。
「本督是蓟辽督师,他们敢抗命不遵?」
谢尚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
「督师啊督师,您太高看自己了。」
「您能坐稳这个位子,不是因为您会打仗,而是因为您能帮他们从朝廷要来银子!」
「您今天若是拿着这块兵符,去断了他们的财路……」
「关宁铁骑还没出锦州,您的脑袋就会被手底下的将领砍下来,当成哗变的祭品!」
「林澈那个疯子不懂规矩,他端了盛京,砸了所有人的饭碗。」
「您现在去截击皇太极,就是去帮林澈擦屁股,就是去跟整个大明军政利益集团作对!」
书房里只剩下木炭燃烧的劈啪声。
袁崇焕放下手中的尚方宝剑,剑尖抵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着谢尚政,声音沙哑。
「若不拦,建奴入关,京畿百姓生灵涂炭,圣上震怒,本督一样难逃死罪。」
谢尚政走上前,压低了声音,字字诛心。
「皇上震怒又如何?」
「建奴入关,首当其冲的是京城那些达官显贵的庄田和铺子。」
「等皇太极的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就会哭着喊着求皇上调您回京勤王。」
「到那时候,您不是罪臣,您是大明唯一的救命稻草!」
「您大可以带着关宁铁骑慢腾腾的往回走,沿途再向朝廷要个几百万两开拔费。」
「等建奴抢够了,退回关外,您再带兵在后面象征性的追击一下,斩获几百个首级,这叫什么?」
谢尚政嘴角勾起阴冷的弧度。
「这叫大捷!」
「您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这辽东的天下,依旧是您袁督师说了算。」
袁崇焕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平台召对时,林澈指着他骂出的那句空手套白狼。
原来那个疯子早就看穿了辽东的底牌。
他不是在骂自己,他是在骂整个大明朝堂。
袁崇焕睁开眼,目光挣扎。
「可是……若真让林澈把建奴灭了,本督又当如何自处?」
谢尚政收起笑容,脸色凝重。
「这正是学生要拦您的第二个原因。」
「督师,您熟读史书,难道不懂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吗?」
「您手握十万重兵,威望盖主。」
「建奴在,您是国之柱石,皇上就算再多疑,也得哄着您供着您。」
「可一旦建奴没了,大明再无外患。」
谢尚政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袁崇焕的眼睛。
「您猜,皇上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梦见您带着关宁铁骑造反?」
「大明朝,容得下一个拥兵十万的异姓王吗?」
「建奴若灭,朝廷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手握重兵的蓟辽督师!」
「您若是今天派兵去截击皇太极,真把建奴打残了……」
「明天,锦衣卫的诏狱就会为您敞开大门。」
「您就是下一个于谦,下一个韩信!」
轰隆。
窗外响起一声惊雷,闪电的光芒撕裂夜空,将书房照的惨白。
袁崇焕双腿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
尚方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满屋摇曳的烛火,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谢尚政的话,彻底撕开了大明抗清战线最后一块遮羞布。
什么民族大义,什么五年平辽。
全都是假的。
在这片辽东的土地上,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他袁崇焕不仅是蓟辽督师,更是这个庞大吸血集团的代言人。
为了维持这个利益共同体,建奴必须活着,而且必须活的有威胁。
如果他今天出兵,不仅皇帝会防他,辽东将领和京城文官也会先联手弄死他。
他没得选。
袁崇焕坐在太师椅上,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窗外的雨下的更大了。
当他再次擡起头时,眼底的挣扎与抱负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鸷。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尚方宝剑,插回剑鞘。
随后他抓起桌上那张染血的羊皮卷,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火苗瞬间窜起,将那份带着夜不收性命的绝密情报吞噬殆尽。
「传令祖大寿,赵率教。」
袁崇焕的声音变的极其冷漠,仿佛在下达一道稀松平常的军令。
「点齐三万关宁铁骑,明日出关。」
谢尚政猛的擡头,满脸错愕,正欲出声阻拦,却被袁崇焕擡手打断。
袁崇焕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漆黑的夜空。
「大军出关后,每日只行军三十里,不必急着赶路,就远远吊在皇太极的屁股后面,不接战,不阻击,就这么慢慢跟着。」
谢尚政恍然大悟,随即深深作了一个长揖。
「督师英明!咱们这叫稳扎稳打,待建奴与林澈在京畿之地拼个两败俱伤,咱们再去勤王救驾!」
袁崇焕端起桌上已经冰凉的茶盏,一饮而尽。
林澈,你不是能打吗。
你不是想当大明的孤臣吗。
那本督就带着三万铁骑在关外慢悠悠的看着,看着你和皇太极在京畿之地拼个你死我活。
等你把大明的文武百官得罪个干净,等你被皇太极的铁骑踩碎。
本督再出面,去收拾残局,做这大明唯一的救世主。
这大明朝,终究还是得讲规矩的。
更多推荐
夺我神兽?废物二小姐不装了替嫁千金,一身玄术震京都离婚证已领,时爷请克制!高冷校花香香软软,凭啥还舔你啊外卖送到大唐,开局三倍吕布战力挽弓,搭箭,射万神!离婚当天,和京圈太子爷闪婚了末世降临,手握双系异能杀疯了!我退出宗门后,家父造反成功了?每棵树结算一块钱?我荒漠种树成首富!重生1983,靠赶海养活洋媳妇某美漫的林中小屋四合院之我的太爷爷是何雨柱四合院:躺平升级,国家帮我狩猎四合院:我咋成了傻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