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丈高的黑浪砸上甲板,狂风撕扯主帆,粗壮的柚木桅杆发出让人牙酸的崩裂声。
「林澈,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去送死!」
郑婉儿死死扒着主桅杆,被倒灌的海水浇的浑身湿透,嘶哑的吼声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
「这船吃水三丈,前面的泥沙浅滩能把船底活活刮烂!」
林澈窝在船楼避风处的太师椅里,旁边泥炉里的滚水正咕嘟翻腾,冒著白汽。
提壶,滚烫的酒液倾入白瓷杯,动作透着股在京城茶馆里听曲的闲散。
「郑大小姐,本官今儿教你个乖,海战不是靠打算盘,靠的是天意。」
郑婉儿猛的抽出戚家刀,刀尖颤抖着指向舱外沸腾的死海。
「天现在要收咱们的命,立刻抛锚,再往前一里,神仙也保不住这五艘船!」
吹开酒面上的一层浮沫,连眼皮都没擡。
「张百户,时辰到了没?」
留在船上督战的亲卫百户死死抠着船舷,抹了把脸上的盐水,扯着嗓子大吼。
「回大人的话,到了,海水倒灌最高潮,就是现在!」
仰头将烈酒一饮而尽,白瓷杯随手一砸,碎片溅了一地。
「满帆,直接给本官撞进去!」
「你敢,郑家水手听令,谁敢动帆,我先砍了他!」
郑婉儿提刀就往船楼冲。
拿起火钳,慢条斯理的拨弄着炭火。
「张百户,卸了她的刀,绑在桅杆上,让她睁大眼看清楚,什么叫大明的真理。」
十几个亲卫猛扑上去,刀背一磕,郑婉儿手里的兵刃脱手飞出。
几根粗糙的缆绳瞬间将她死死捆在主桅杆上,任凭她怎么挣扎也动弹不得。
「林澈,你个疯子,你要拉着全船人陪葬!」
踏着剧烈摇晃的甲板走到船楼边缘,俯视着下方沸腾的海水,嘴角终于扯出一抹狰狞。
「本官今儿不仅要拉着你们,还得拽着皇太极一块下油锅,满帆!」
巨大的柚木风帆轰然落下,瞬间兜满狂暴的海风。
五艘重舰硬生生借着风势,直接踩上了那道涌向内陆的骇人水墙。
借着海水倒灌的恐怖推力,沉重的盖伦船头猛的高高翘起。
吃水极深的船底竟然刚好擦着辽河口浅滩的泥沙,毫发无损的越过了这道必死之关。
甲板上那群被强征来的郑家水手,此刻全像看鬼一样盯着那个穿着大红绯袍的钦差,骨子里的傲气被碾的粉碎。
船刚过浅滩,前方的水面毫无征兆的鼓起一道浑浊的黄泥水墙。
辽河上游砸下来的秋汛洪峰,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迎面撞来。
「洪峰,是洪峰,逆水行舟,船会直接拍散架,林澈你算漏了这一步!」
郑婉儿在桅杆上死命挣扎,绝望的嘶吼。
走到她跟前,伸手,毫不客气的拍了拍那张被海水泡的惨白的脸蛋。
「本官算漏了,这洪峰,就是本官死等了三天的清道夫。」
「你什么意思?」
「辽河主航道积了百年的死沙活泥,靠人挖十年也挖不通,但洪峰一过,底层淤泥被刮的干干净净,水位半个时辰暴涨两丈,这辽河内水,现在就是本官飙船的后花园。」
话音未落,大船轰然撞上洪峰。
巨大的船身剧烈震颤,随即竟不可思议的骑在了暴涨的水位在线。
狂暴的洪水硬生生将原本淤塞的航道冲刷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通途。
五艘盖伦巨舰在这狭窄的内河里狂飙突进,借着风势,速度快的让人头皮发麻。
往前不足十里,建奴沿河设置的第一道拦截水寨,已经隐隐在暴雨中显露轮廓。
一个郑家老水手盯着那横跨江面大腿粗细的铁索,吓的双腿直打哆嗦。
「大人,铁索太粗,若不降帆减速,万一缠死船头,咱们全得翻在江里!」
侧过头,扫了他一眼。
「减速,本官带了一百五十门重炮,是留着过年听响的吗,主炮装填,给本官轰碎它!」
猛的拔出短刀,直指前方敌寨。
「得令,前主炮,开火!」
张百户猛的挥下红色号旗。
轰,轰,轰。
五艘战舰速度未减分毫,船首的青铜重炮接连喷吐出刺目的火舌。
震耳欲聋的轰鸣夹杂着恐怖的后座力,将战舰下方的江水生生压的凹陷下去,砸出层层怒涛。
水寨两岸驻守的建奴早被这动静吓的乱成一锅粥。
「那是什么怪物!」
「船,那是明狗的巨船,他们怎么可能进来!」
建奴牛录额真绝望的挥舞着马刀,嗓子都劈了。
「放箭,快放箭!」
几支软绵绵的破甲箭叮当射在坚硬的柚木船帮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下一瞬,撕裂空气的重型实心炮弹,已带着尖啸砸入营寨。
砰,轰隆。
江岸两侧固定铁索的绞盘与巨石,在十二磅加农炮的狂轰下瞬间爆裂。
大腿粗的铁索失去拉力,发出刺耳的嗡鸣,重重砸入江底。
紧接着,密集的炮弹开始疯狂洗地。
水寨高耸的望楼连带上面躲藏的建奴,在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中,彻底化作漫天飞舞的碎木与温热的血雨。
没有减速,没有停滞,五艘大船直接粗暴的碾过江面的残骸断索,劈开浊浪,呼啸而过。
侥幸未死的建奴连滚带爬的翻上马背,连兵器都不要了,疯狗般朝着盛京方向狂逃。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能在内河里跑的比马还快的海上怪物。
浓烈的硝烟中,林澈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抱头鼠窜的八旗兵,一把扯开被雨水打湿的衣领,吐了口混着雨水的唾沫。
「跑快点,去告诉皇太极,大明的阎王爷来砸门了,全速推进,直逼三叉河!」
刀锋前压。
此时,盛京城内,崇政殿。
大殿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靡靡不绝,几名从高丽掳掠来的美姬正在大殿中央扭动着水蛇腰。
皇太极斜倚在铺着虎皮的汗位上,手里把玩着一件大明内库流出的金镶玉酒樽,神情惬意。
「大汗,这是宁远守将昨日刚秘密送来的孝敬,三千石精米,五百口生铁锅,只求换咱们两百张次等貂皮。」
范文程跪伏在地,双手高高捧起一份大红礼单。
皇太极嗤笑一声,随手将酒樽磕在金丝楠木案上。
「大明的官,骨头比这铁锅还脆,毛文龙一死,皮岛就成了一盘散沙,他们不想着怎么拼命守城,倒急着拿粮饷来填大金的胃口。」
「大汗圣明,奴才还从细作处得知,大明朝堂如今为了一张废纸吵翻了天,崇祯封了个叫林澈的狂徒当钦差,带着一帮海盗去了威海卫,竟扬言要跨海来打咱们盛京。」
范文程谄媚的磕了个头。
殿内的满清贝勒将领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打盛京,大明的水师还能长了腿,从海里走到咱们盛京城下不成,痴人说梦!」
大贝勒代善撕下一条烤羊腿,嚼的满嘴流油。
皇太极霍然起身,抽出腰间弯刀,一刀将面前的烤全羊斩作两截,眼中凶光毕露。
「传本汗令,八旗各部即刻集结,秋高马肥,咱们绕道长城,入关劫掠,大明的花花世界,本汗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轰隆~
沉闷的滚雷在云层中炸开,距离盛京不足八十里的三叉河交汇处,大船吃水终于到达极限,船底龙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停船,抛锚!」
张百户站在船头声嘶力竭的大吼,五具数百斤重的铁锚砸穿水面,死死抠入河床。
仅仅不到两天,这支幽灵般的舰队竟真的一路狂飙,神兵天降般抵近了建奴的腹地。
披着厚重的蓑衣,林澈大步流星跨出船楼。
「张百户,绑在甲板上的沙船解开了没?」
「回大人,一百三十条吃水极浅的内河沙船全解了,铁索连环已经扣死!」
抽出短刀,反手一刀狠厉的剁进船舷。
「半个时辰,把船上的一百五十门加农重炮,还有底舱的战马和弹药,全给本官转移到沙船上!」
刚刚还在庆幸活命的郑家水手头目闻言,双腿一软险些跪在泥水里。
「大人,这绝无可能,一百五十门几千斤重的铁疙瘩,平日在母港卸货,最快也得大半天啊!」
短刀一偏,冰冷的刀锋直接压在那水手头目的脖颈上,切出一道血丝。
「做不到,本官现在就用你祭旗,换个能做到的来,听着,搬完一门炮,赏银五十两,牵出一匹马,赏银二十两,半个时辰内完不成,留在这的全得被建奴生吞活剥!」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水手与亲卫彻底红了眼,疯狗般扑向底舱。
早早命人在桅杆顶部缺省好的滑轮组发挥了神效。
一门门漆黑的重炮被绞盘拉起,稳稳吊装在连环沙船上,厚重的跳板搭下,憋在底舱几日的战马挨着响鞭,嘶鸣着冲向前方。
当最后一匹战马和重炮落位,一把扯掉蓑衣,翻身跃上打头的那艘巨型沙船。
「带上你剩下的二百号水手,趁水位没全退,立刻起锚调头,滚回渤海湾待命,大船卡在这,天亮就是活靶子!」
转头冷冷扫向留在盖伦船上的那名郑家副将。
副将领命,目光一转,看向甲板上刚刚被解开缆绳浑身湿透的郑婉儿。
「你也滚回去,你要的答案,老子已经给你演示完了。」
郑婉儿粗暴的抹去脸上的泥水与盐霜,那双透着野性的眸子里,早没了最初的轻蔑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震撼后的狂热。
猛的拔出大腿侧的备用短刀,三两步跨过跳板,直接跳上了林澈所在的沙船。
「我不走,水师的刀锋还没见血,我得亲眼看着,你怎么把皇太极的脑壳掀开!」
咬碎银牙,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海盗还疯狂的大明文官。
斜了她一眼,嗤笑一声,没有再赶人。
「点火把!」
战靴重重踩在十二磅加农炮冰冷的炮管上,短剑出鞘,直指盛京方向。
轰的一声,上百支浸透油脂的火把在江面上呼啦一下全亮了,摇曳的火光,将一百五十个黑洞洞的炮口照的纤毫毕现。
「弟兄们,顺着这条支流,往前就是皇太极的老巢!」
「今晚,本官带你们去炸了盛京的太庙,掀了建奴的龙椅,全军出击!」
林澈的声音在暴雨中穿透力极强,带着让人胆寒的杀机。
一百三十条满载重炮的连环沙船,破开雨幕,悄无声息的逼近。
同一时刻,远处雷光骤闪,盛京城郭那厚重的黑色轮廓,在惨白的电光中显露。
皇太极做梦也想不到,在他举杯痛饮筹谋入关大计的这个雨夜~一百五十门最先进的重炮,已经连夜怼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而他口中那个不堪一击的大明钦差,此刻正攥着火捻,准备敲开大金国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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