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刚停的辽东黑土泥泞不堪,马蹄踩出飞溅的泥浆。
粗壮的麻绳绷的紧紧的,生生勒进战马的皮肉里,马匹惨叫着,血水顺着腿流进黑泥。
辽河支流尽头,一百五十门加农炮架在重型战车上。
一千多匹大马拼死往前拖,在烂泥里压出极深的车辙。
「喝!起!」
几十个披甲老卒半截身子泡在泥水里。
他们肩膀死死顶住下陷的车轮,硬把几千斤的炮车撬出泥坑。
众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眼睛熬的通红。
大阵外围,上千名老卒抱着油布包好的燧发枪闷头赶路。
队伍里没人吭声,只有军靴拔出泥沼的闷响。
几十骑夜不收散入荒野,沿途建奴暗哨被悄悄抹了脖子。
温热的尸体被踹进芦苇荡,血腥味很快被风吹散。
郑婉儿死死拉着缰绳跟在一边,胡乱抹掉脸上的黑泥。
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她冻的嘴唇发紫。
看着泥地里挣扎的马匹,她心里那点狂热慢慢变成了害怕。
「林澈,你真把陆地当海了啊!」
她指着前面那片烂泥地,嗓子都哑了。
「辽东这鬼天气,火药一受潮,你这一千火枪兵连个响都听不见!」
「咱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撞见建奴铁骑,全他娘是活靶子!」
林澈窝在蓑衣里,拿短刀削了块硬肉脯塞进嘴里,嚼的嘎吱作响,连眼皮都没擡。
「我的枪响不响,轮不到你操心,张铁~」
「卑职在!」
亲卫百户猛扯缰绳靠过来,脸上还带着道刚干的血迹。
「游哨放出去五十里,凡是喘气的建奴,连人带马剁了埋泥里!」
「全军全速推进,敢掉队的,斩!」
林澈吐出嘴里的肉渣,声音冷冰冰的。
这时候的盛京崇政殿里。
大殿里烧着八个大铜火盆,烤的跟夏天一样热。
烤全羊的油香混着烈酒味直冲屋顶。
几个被抓来的大明官眷女子披着薄纱,木着脸在旁边倒酒。
厚重的殿门突然被撞开。
冷风卷着雨水灌进来,一个浑身湿透的镶黄旗探子连滚带爬摔进大殿,脑袋磕在金砖上直响。
「大汗,皮岛陈继盛和刘兴治带着朝鲜两万兵马,打着给毛文龙报仇的旗号,正从辽东半岛打过来啦!」
殿里的乐曲声一下就停了。
皇太极靠在虎皮座上,手里转著白玉杯。
听完这话,他没生气,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殿里回荡,吓的倒酒的女眷直发抖。
「陈继盛,刘兴治,这帮明狗真他娘的会甩锅!」
皇太极一脚踹翻面前的烤羊,滚烫的羊油溅了一地。
「自己内讧弄死了毛文龙,现在倒好,屎盆子全扣在咱们大金头上,还打着报仇的旗号来找场子!」
「毛文龙活着的时候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成了丧家犬,反倒敢上岸送死了!」
「传令集结正黄和镶黄两旗主力,明天一早我亲自出征,把这群明狗的皮剥下来做战鼓!」
「报~」
话还没说完,第二个探子跌跌撞撞冲进来。
他胸前全是烂泥,嗓子哑的像破风箱,像是一路跑死了好几匹马。
「大汗,急报,大明水师闯进辽河主航道了!」
「五艘大船顶着风暴潮逆流上来,已经把咱们三叉河水寨轰碎了!」
大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紧接着,大贝勒代善捂着肚子狂笑起来,油腻的手拍的桌子梆梆响。
「你这狗奴才是喝马尿喝出毛病了吧!」
「大明水师能长腿走旱路,那船吃水多深,插翅膀飞进三叉河的啊!」
满清的贝勒将领们笑的前仰后合,声音差点掀翻屋顶。
范文程跪在一边皱了皱眉,似乎想开口提醒,却被这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
皇太极眼角抽了一下,冷笑着撇了撇嘴。
「明朝文官果然是群只会读死书的蠢货。」
「多铎,你带两甲喇(约3000人左右)去三叉河看看,要是几条破船真搁浅了,就把火炮拖回来,人拉去挖参。」
「其余各部按原计划随我迎战皮岛,盛京留两千兵马就够了,大金腹地百里泥沼,固若金汤!」
第二天早上,盛京城外不到三里的无名高坡上。
灰扑扑的云层压在头顶,风停了,泥土腥味特别重。
一千多匹战马口吐白沫,前腿打软,接连瘫在泥地里抽搐着没了动静。
林澈翻身下马,踩着湿滑的草地走到高坡边上。
远处盛京城黑漆漆的城墙安静的立在那。
城头上的旗子在风里直响,城门关的死死的。
主力大军出去了,墙头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守军在打哈欠,连防守用的石头都没搬出来。
这座大金国的都城,现在防备空虚的就像敞开大门一样。
郑婉儿手脚并用爬上高坡,擡头看清那城池轮廓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盛京,你个疯子,咱们真的到了盛京城下!」
她的声音抖的厉害,心里又怕又激动。
这可是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大明军队居然打到了建奴国都。
「报!」
一个夜不收浑身是血从后面跑过来。
他背上插着半截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大人,三叉河那边,多铎的大股骑兵顺着咱们的车辙印跟疯狗一样咬过来了!」
「阻击的兄弟死绝了,距离已经不到三十里了!」
三十里地,满清骑兵一会就能冲过来。
城头上的建奴守军这时候也发现了高坡上的动静,凄厉的牛角号声突然响了起来。
城门后面隐隐传来兵器碰撞的响声。
郑婉儿脸色煞白,连退了两步。
「完了,前面是坚城,后面是鞑子精骑!」
「腹背受敌,这下全得被多铎的马蹄踩成肉泥了!」
林澈转头瞥了郑婉儿一眼,反手抽出短刀。
刀锋指着前面那座高大的皇太极太庙。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狞笑。
「三十里,这点功夫,够我把皇太极的祖坟翻个底朝天了!」
他猛的转过身,大喊了一声。
「全军列阵,卸车,架炮!」
一千多名老卒瞬间动了起来,没人害怕,也没人慌乱。
麻绳被利落的砍断,防水油布一把掀开。
「咔咔咔~」
机械咬合声连成一片,一百五十门加农重炮被硬推到位置上,沉重的驻锄死死卡进黑土里。
「装填定装纸壳弹,推到底!」
张铁扯着嗓子大喊。
炮兵们咬破纸壳,把定装火药和沉重的实心铁弹塞进炮膛,拿着推弹杆狠狠夯实到底。
「压低炮口,集中火力,目标正前方那一段城墙!」
绞盘转动,一百五十个粗大的炮口缓缓微调,死死锁定在同一处点位的厚重城砖上。
「今儿,我就轰碎他这盛京城的乌龟壳,给大明听个响!」
引火索被火折子点燃,呲呲作响的火花一路烧过去,火光照亮了林澈的脸。
马蹄声震的大地直响,骑兵们轰然翻过土丘。
距离已经不到二十里了。
这边是马上要砸进皇太极太庙的炮弹,那边是挥着马刀狂冲过来的建奴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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