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狂浪怒砸暗礁,两天后皮岛孤城在望。
这座孤悬海外的军事重镇,此刻正被恐慌与戾气撕扯的支离破碎。
大营内铁甲叶子摩擦出刺耳躁响,两拨人马剑拔弩张。
陈继盛拇指死死抵着刀镡,戚家刀出鞘半寸,视线咬死对面的后金降将刘兴治。
「大帅尸骨未寒你们两兄弟就急着派人过海通气,大明待你们不薄,如今还想再降建奴一次?!」
刘兴治身后的新派降将纷纷抽刀亮刃,刘兴治嗤笑出声斜乜着眼。
「陈将军话说得别那么难听,大帅死的这不明不白,朝廷连个响都不放摆明了拿咱们当弃子,弟兄们总得活命,不跟建奴恢复互市难道在这孤岛上啃沙子?」
「你这是谋逆!」
陈继盛怒吼,身后的孔有德耿仲明等人握紧刀柄,大帐内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撞入一声凄厉号角。
「敌袭~」
大帐门帘被粗暴扯开,众人一拥而出。
只需一眼,皮岛上的骄兵悍将便全数僵在原地。
海面上五艘山岳般的盖伦巨舰碾碎薄雾,硬生生逼近浅水区。
一百五十个黑洞洞重炮炮口早已推开炮窗,森冷铁锈味顺着海风砸向面门,铺天盖地的铁网般彻底罩住整个皮岛大营。
高耸桅杆上,一面巨大的大明龙旗狂风中猎猎作响。
孔有德牙帮骨一阵泛酸,手里短刀当啷一声砸在碎石上。
「这……这是朝廷的船?」
一艘吃水极浅的沙船从巨舰旁剥离,利箭般扎向码头。
林澈立在船头,文官常服海风中翻飞,腰间别着短刀。
沙船靠岸,刘黑子带五百披甲老卒饿狼般扑上码头,刀锋齐刷刷出鞘,瞬间接管内核防务。
林澈踩着踏板,不紧不慢的踏上皮岛冻土。
陈继盛硬着头皮迎上前拱手。
「敢问大人是……」
「通政司参议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代天巡狩督师水师,林澈。」
林澈眼皮微掀,目光剃刀般从刘兴治和陈继盛脸上依次刮过。
「怎么,毛文龙刚死你们就急着分家当,要把这皮岛卖了?」
大帐内只剩粗重喘息声。
林澈大马金刀的坐在原本属于毛文龙的主帅大椅上,双腿交叠,直接搭在帅案边缘。
下面站着东江镇两派将领,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五艘巨型战舰炮口还指着大营,谁敢这时候去触钦差霉头。
「大帅的死因朝廷查清楚了吗?」
陈继盛梗着脖子,率先打破死寂。
林澈端起桌上茶盏,嫌恶的瞥了眼里面漂浮的粗茶沫子,手腕一翻哗啦一声连茶带水泼在地毯上。
「查什么,有什么好查的。」
此言一出大帐内的将领瞬间炸了锅。
「钦差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大帅为大明戍边多年如今死的这不明不白,朝廷难道就这么算了?」
刘兴治仗着人多阴恻恻的搭腔。
「莫不是朝廷看大帅拥兵自重断了粮不够,还暗中派人下了毒手?」
刘黑子猛的拔出半截刀,眼神饿狼般锁死刘兴治。
林澈随意擡了擡两根手指,压下刘黑子杀意。
身子前倾,目光实质刀锋般寸寸刮过在场众人的脸。
「朝廷杀他,毛文龙活着建奴后背就始终插着根刺,如今国库连赈灾银子都掏不出,杀了他谁来替大明牵制皇太极,靠你们这些只知道互市倒卖窝里横的废物吗?」
全场一滞。
「那大帅到底怎么死的!」
陈继盛大步逼近一步。
林澈靠回椅背,指节叩击桌面发出两声闷响。
「皇太极杀的。」
大帐内瞬间死寂。
「荒唐!」
耿仲明脱口而出。
「建奴连海都下不来,怎么可能穿过防线在皮岛大营里暗杀大帅!」
林澈嗤笑出声,像听了个天大笑话。
「建奴下不来海,难道皮岛上就没建奴的狗?」
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宁远那边每个月私运建奴两千石粮食五百斤生铁,你们东江镇呢,上个月是谁拿大明火器换了建奴战马,这层窗户纸别以为朝廷真瞎了眼。」
此言一出,不仅新派降将,连孔有德等几个私下走私过的人也瞬间汗流浃背。
林澈转过身,声音陡然转冷。
「皇太极早买通了你们岛上的人,毛文龙不死你们怎么毫无顾忌的跟建奴做买卖,毛文龙一死皮岛大乱,皇太极就能毫无后顾之忧的绕道长城直扑京师!」
不管这番话真假,走私互市在辽东是公开的秘密。
只要把这口大锅扣在皇太极和内鬼头上,这帮将领心里的鬼自然会跳出来。
果然陈继盛等忠毛派死忠瞬间反应过来,猛的拔出刀,怒视刘兴治兄弟。
「是你们这些降将,是你们勾结建奴害死了大帅!」
刘兴治慌了神,握刀连连后退。
「血口喷人,我们没有!」
「有没有本官没兴趣查。」
林澈一把掀开粗糙门帘,擡手直指海面上五艘杀气腾腾的重舰。
「本官今天来不是抓内鬼的,是带你们去报仇的。」
林澈回过头,眼底透出的暴戾与疯狂让在场所有人心底生寒。
「皇太极以为拔了皮岛这根刺大明就拿他没办法了,他现在肯定在盛京城里喝酒庆祝。」
「本官带了五艘盖伦重舰一百五十门十二磅加农炮,还有足够把盛京炸平的弹药。」
大帐内的将领面面相觑,陈继盛愣了半晌忍不住开口。
「钦差大人……您带水师来报仇,可盛京在内陆,您的船再大难道能长脚开上岸不成?」
「水师去打盛京,这简直天方夜谭!」
耿仲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觉得荒谬?」
林澈冷笑一声极尽嘲讽。
「所以说你们这群旱鸭子,一辈子也只能在岛上等死。」
掸了掸袖口,傲然俯视众人。
「本官没指望你们这群废物冲锋陷阵,现在立刻把岛上所有吃水浅的沙船全给本官拉出来,把战马装舱!」
「你们只需要跟在舰队屁股后面当个运送缁重的苦力,然后睁大狗眼老老实实在后方看着,本官怎么用这船上的重炮顺着辽河逆流而上,把皇太极被窝掀个底朝天!」
大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大脑都被林澈这番离经叛道战术冲击的一片空白,顺辽河逆流而上,用重炮轰盛京,这疯子真的要抄建奴老巢!
看着林澈笃定到近乎妖异的神情,再看外面钢铁堡垒般的巨舰,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和嗜血逐渐在这群走投无路的亡命徒眼中燃烧。
陈继盛第一个单膝砸在地上,砰的一声将佩剑重重插进泥土。
「末将陈继盛愿供钦差大人驱驰,只要能杀建奴,牵马坠镫,我等认了!」
帐内甲片碰撞声响成一片,忠毛派将领呼啦啦跪倒。
刘兴治兄弟俩脸白如纸,跟着扑通跪下,现在要是不跪,暗杀毛文龙这口黑锅今天绝对的死死扣在他们头上。
「末将愿往!」
视线扫过这群被忽悠瘸了的骄兵悍将,林澈嘴角微动,笑意瞬间收敛,目光冷厉的划过全场,最后死死盯住心腹。
「刘黑子!」
「在!」
「本官决意分兵两路,皮岛这些兵马全交给你指挥,半个时辰整编完,拔锚渡海,直扑辽东半岛登陆!」
「上岸就去联合朝鲜义军,沿海岸线大张旗鼓的走陆路推,记住了,你们是佯攻,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得吸引他们注意,让他们分不清哪边是主攻!」
刘黑子重重抱拳。
「卑职遵命,定把建奴的眼珠子全吸过来!」
林澈没再废话,转身,跨出大帐。
冰冷海风愈发狂躁,他眯眼望向北方,天际线尽头黑云压城,一场风暴潮正疯狂酝酿,这天象,正好掩护另一路主力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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