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望日大朝。
离上一回在这座大殿里逼着天子给袁崇焕加太子太保,刚好过去一个月零七天。
倒春寒还没退,卯时的皇极殿檐下挂着一排冰棱。殿门一开,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站在前排的老臣冻得直缩脖子。
往日里为了半点鸡毛蒜皮都能把房顶掀翻的科道言官们,今日像是被齐刷刷割了舌头。
都察院昨夜收到钱府的帖子,弹章连夜写好,揣在袖筒里带进了宫——弹劾东南海防糜烂、纵寇为患。
可揣了一路,没有一个人敢往外掏。
弹海寇,就得说清海寇劫了谁的船。说清劫了谁的船,就等于当着皇帝的面,招认自家在走私。
两班文武低着头,连咳嗽都憋在嗓子眼里。
钱龙锡站在文官班首,官服下的身子止不住地打摆子。他眼底全是血丝,两颊的皮肉深深凹陷下去,七八天的工夫,像是老了十岁。
他袖子里还压着一样东西——永平那边至今没有回信。
崇祯高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这群如丧考妣的「大明忠臣」,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才没让嘴角翘起来。
爽。太爽了。
一个月前,也是在这座大殿上,这帮人逼着他给袁崇焕加官进爵,逼着他捏着鼻子认下那一百万两的犒军银。那时候他们何等意气风发,满嘴圣人微言大义,逼得他这个大明皇帝连掀桌子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呢?
刀子捅进了他们自己的钱袋子,几个月的出产,连同几家的船队,被抢得连块船板都没漂回来。
崇祯的目光越过丹陛,落在那道穿着月白官服的身影上。
林澈站在兵部的班列里,手里把玩着一块象牙牙牌,那副闲散样子,好像今天来上朝只是顺路。
大殿里的死寂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林澈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牙牌往腰间一挂,磕在玉带上「嗒」的一声。他慢条斯理地跨出队列,朝靴踩在金砖上,一步一响。
「诸位大人今日这气色,可是有些不对劲啊。」
林澈的声音不大,满殿的人却都听清了。
他负着手,目光在文官队列里来回扫。
「往日里早朝,诸位大人为了争个礼法纲常,那是恨不得把唾沫星子喷到龙椅上。今日怎么一个个都成了霜打的茄子?」
林澈走到钱龙锡身侧,停住脚步,身子微微前倾。
「尤其是钱阁老,您这眼眶熬得跟兔儿爷似的。莫不是府上进了贼,把您那几代人攒下的传家宝给偷了个精光?」
这句话一出,整个文官队列齐刷刷地哆嗦了一下。
钱龙锡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跳,死死盯着脚下的金砖,硬生生把那句骂娘的话咽回肚子里。
丢了传家宝?
那是钱家几代人的积攒,是现银砸出来的船队,是原本能让钱家再富贵五十年的石见银山南矿!
全没了!被那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海寇抢得干干净净!
还有钱福。
别家的人都放回来了,偏偏只扣了钱家的人。
最要命的是,这笔钱见不得光。祖制片板不许下海,他们打着商会的幌子走私,如今被抢了,连报官的资格都没有,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林侍郎说笑了。」钱龙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嗓子哑得厉害。
「老臣只是偶感风寒,不劳林侍郎挂心。」
「哦?风寒?」林澈嗤笑一声,转身面向龙椅,脸上的戏谑一收,换成了痛心疾首。
「陛下,钱阁老带病上朝,实乃百官楷模。可眼下大明这江山,得的可不是风寒,是烂到骨头里的绝症!」
崇祯配合地坐直身子。
「林爱卿此言何意?」
「臣要问户部!」林澈霍然转身,盯住了户部尚书毕自严。
「毕大人,一个月前,皇极殿上定下的那一百万两犒军银,户部呼出去了没有?」
毕自严被点到名字,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硬着头皮跨出队列,捧着笏板的手微微发颤。
「回林侍郎的话,户部太仓如今连耗子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去岁秋粮大半折在漕上,今年夏税还没开征,各地灾情不断,那一百万两……实在拿不出啊。」
「拿不出?」林澈几步走到毕自严面前。
「袁督师在永平大营可是眼巴巴地盼着这笔银子。三万铁骑若是饿急了眼,刀口对准哪里,毕大人心里没数吗?」
听到「永平」两个字,钱龙锡的眼皮跳了一下。
「前线将士嗷嗷待哺,建奴随时可能再次叩关,你户部一句拿不出,就能把这天大的窟窿堵上?」
毕自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上了哭腔。
「陛下明鉴!非是老臣推诿,实在是国库空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林澈没接他的话,转头看了一圈那群装死的大臣。
「国库空虚,好一个国库空虚。大明的银子不在国库,那去了哪里?总不能是长了翅膀,飞进海里了吧?」
听到「海里」两个字,钱龙锡的身子猛地一僵,几名江南籍的官员头垂得更低了,官帽的帽翅都在抖。
林澈不等他们回过神。
「既然朝廷没钱,那就只能向海里要钱!」
「臣请旨,废除海禁,创建大明皇家特许远洋商号!」
殿里先是一静,随即轰地炸开了。
废除海禁?这是动了江南士绅的命脉!两百年的海禁,禁的是普通百姓,肥的是他们这些拥有私人船队的豪绅。一旦朝廷开海、皇家插手,他们的暴利就会被彻底斩断。
钱龙锡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寒,猛地擡起头,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林澈。
「不可!绝对不可!」
他一步跨出,指着林澈的鼻子破口大骂。
「林澈,你这是要毁了大明的根基!太祖高皇帝定下祖宗之法,片板不许下海,防的就是倭患与海寇。你如今妄图开海,是想让大明沿海生灵涂炭吗!」
有阁老带头,几名御史也跳了出来,唾沫横飞。
「林澈妖言惑众,祸乱朝纲!」
「祖宗之法不可变!开海之议,乃是亡国之兆!」
林澈看着这群人,笑意反倒更深了。他等的就是这帮人自己跳出来。
「祖宗之法?」林澈反问一句,声音压过了大殿里所有的喧哗。
「钱阁老口口声声说防海寇,可臣怎么听说,近日东海之上,海盗猖獗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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