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烛火晃动,李自成刚要拔刀,林澈擡手拦了一下。
「让他进来。」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穿灰色皮袍的蒙古人弯腰钻进帐子,头顶光秃秃的,脑后拖着根细长的鼠尾辫。
他双膝砸在地上发出闷响,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草民科尔沁部台吉布达齐,给大明钦差大人磕头了。」
李自成横刀在手,死死盯着这人后腰鼓起来的布包。
张猛跟几个亲卫已经摸到了帐篷外面,就等林澈一句话。
林澈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把头擡起来。」
布达齐擡起脸,上面全是冻疮跟血痂,眼神倒是挺直勾勾的。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大人,这……这是皇太极八旗的兵马布署图。」
李自成一步跨上前去,一把抢过羊皮纸扯开。
上面用汉字跟蒙文密密麻麻标着各旗的驻地,还有科尔沁等五部蒙古骑兵的扎营位置。
布达齐压低了嗓门。
「大人有所不知,多尔衮昨天那一败,皇太极那边军心全散了。」
「他强压着我们五部两万八千骑兵当炮灰,说是打下北京城分三成金银。」
「可眼下正白旗折了快三成,他连粮草都供不上了,上哪找金银分给我们?」
林澈把茶碗放下。
「所以你就来投诚了?」
布达齐重重把头磕在地上。
「草民不敢撒谎,昨晚皇太极把我们几个台吉叫去,说明儿中午全军压上,逼我们打头阵。」
「他还放了狠话,说要是敢说半个不字,就把我们留在关内的婆娘孩子全杀光。」
帐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炉火烧的噼啪乱响。
李自成把手里的羊皮纸递给林澈。
「你就不怕皇太极缓过劲来找你们算帐?」
布达齐用力咬了咬牙。
「他要是打赢了,草民一家老小横竖是个死,倒不如在大人这儿赌一把。」
林澈打开羊皮纸扫了两眼,上面画的确实细致。
图上连皇太极中军大帐具体在哪都圈出来了。
他擡起眼皮看着布达齐。
「那你想要什么?」
布达齐的声音有些发着抖。
「要是大人能打垮建奴,我们五部愿意在决战的时候反水。」
「只求大人战后能把牧场还给我们,准许我们跟大明互市,别再抓我们去当奴才了。」
林澈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扯了下嘴角。
「要是事成了,你们五部能拿三成缴获。」
「我还可以给皇上上折子,以后永远不征你们一兵一卒。」
布达齐猛的擡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大人……这话当真?」
林澈顺手把羊皮纸卷了起来。
「我拿大明钦差的身份担保。」
「明天中午你们在阵前点火当信号,我自然会配合你们。」
布达齐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退出去的时候激动的直手脚并用。
帐篷外的风雪眼看着更大了,李自成盯着布达齐消失的夜色。
「大人,这小子别是皇太极派来玩诈降的吧?」
林澈转身把羊皮纸重新铺在桌案上。
「管他是真降还是诈降。」
「明天那一仗咱们本来就要全压上去,有这图无非就是让我看明白往哪下刀子。」
李自成点点头刚要接茬,帐帘子又被人猛的掀开了。
老耿大步流星的闯进来,脸色冻的发青,手里死死攥着个油纸包着的信筒。
「大人,江南那边出大事了!」
林澈接过来扯开油纸,借着烛火看清上面的字,眉头顿时拧在了一块。
信是江南暗线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钱龙锡在苏州跟松江两地煽动士绅闹事,打着朝廷逼民造反的名头招了三千乡勇,已经把苏州税关给死死围住了。
松江府的税关监官让乱民当街打死,尸首就那么明晃晃的挂在城门楼子上。
杭州跟宁波那边的盐商大户也坐不住了,到处嚷嚷着要替天行道。
更要命的是钱龙锡暗地里串联了二十三家盐商,这些人手里攥着江南大半的盐引跟海船。
要是真让他们把海上的走私道再打通,朝廷好不容易掐断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财路,可就又要死灰复燃了。
李自成凑过去看完密信,当即抱拳请战。
「大人,末将这就带一万北府军去南边,不出三天就踏平了江南那帮贼骨头!」
林澈反手把密信丢进火炉里。
「不行。」
「这是调虎离山,你要是走了,皇太极肯定带着大军往西边跑,咱们前面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李自成攥紧了手里的刀把子。
「那咱们就这么干瞪眼看着江南乱成一锅粥?」
林澈扯过一张大明地图在桌上铺平,指尖压在长江口的位置上。
「乱不起来。」
「老耿,马上给郑婉儿发个口信,让她赶紧调动商号的船队去堵死长江口,绝不能让那帮士绅从海上跑了。」
老耿弯腰答应了一声。
林澈又抓起毛笔,在纸上刷刷写下第二道令。
「传令曹化淳,带三百锦衣卫立刻南下,拿着武勋交上来的那本名册,大半夜去把那二十三家带头的全抄了。」
「记着,动作要快,下手要黑,一家都别给我剩下。」
老耿接纸条的手稍微有些打颤。
林澈手底不停写完第三道令,声音越发冰冷。
「传旨给江南三省督抚,平了乱子官升一级,还能分两成抄家的银子。」
「这节骨眼上谁要是敢拖拖拉拉,直接按通敌论处,诛九族。」
写完这三道令,林澈把笔重重甩在桌上。
「去吧,找人把今晚必须把消息全放出去。」
老耿把密信往怀里一揣就往外跑,帐外很快响起一串远去的马蹄声。
李自成看着林澈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林澈冷笑了一声。
「怎么,你是想说江南那帮当官的未必肯听招呼?」
「他们可不傻,钱龙锡在京城都快是个死人了,谁还敢在这会儿跟他绑在一块找不痛快?」
「再说了,我给足了升官发财的甜头,只要脑子没进水,就都知道该站哪头。」
「可万一那帮人……」
林澈毫不客气的打断他。
「压根就没有什么万一。」
「江南那点破事不过是挠痒痒,真正要命的在明天中午。」
「你给我记住了,咱们这回可不是光为了杀几个建奴,是要让全天下人都看明白,这大明的规矩到底是谁说了算,由不得那帮士绅瞎比划。」
李自成憋了半天,重重抱了下拳。
「末将懂了。」
林澈挥了挥手。
「去歇着吧,明天得让下面弟兄吃饱喝足。」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李自成扭头出了大帐,外头的风雪猛的灌进来,吹的桌上烛火疯狂跳动。
林澈一个人站在地图前面,眼神死死咬在永平府的那个标点上。
他伸出一根指头死命按着那个红点,指关节用力都有些发白了。
外面时不时传来北府军巡夜踩雪的嘎吱声。
极远处建奴大营那边隐隐约约飘过来几句争吵,也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能勉强分辨出那是满语跟蒙古语搅和在一起的叫骂声。
至于千里之外的江南那边,一场见不得光的血腥清洗也算是拉开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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