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羊肉胡同的小院里就透出了灯火。
林澈睁开眼的时候,老耿已经端着一盆冷水杵在门口。
「该起了。」
洗了把脸,彻骨的寒意顺着脖颈灌进脊椎,林澈打了个激灵,抹掉脸上的水珠,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
床头搁着一套崭新的五品官袍,月白色的锦缎上绣著白鹇补子,针脚细密的能割手。
昨天日落前内官监的人送来的,连带一顶乌纱和一条犀角腰带,整整齐齐码在红漆木盒里。
林澈拎起官袍抖开,就着油灯看了一眼~从七品㶉𫛶换成五品白鹇,一夜之间换了鸟。
荣升也好,绞索也好,今天得套上。
「暗网有什么最新的紧要消息么?」
林澈边系腰带边问。
老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递了过去。
「暗网没有,这有个纸条,今早天没亮时,有人悄悄塞在后院门缝里的,来人身手很滑,没留尾巴。」
老耿眯起眼,语气里透着锦衣卫特有的警惕。
「暂且查不出路数。」
林澈接过纸条,凑近灯火挑开。
纸上没写擡头,只用朱砂草草画了一条盘踞在波涛中的蛟龙,旁边坠着三个墨迹未干的小字,求一见。
他盯着看了三息,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恍然。
是郑氏令旗的图案,是郑家。(ps;没有查到历史郑氏令旗的图案,就用蛟龙好了)
林澈嘴角微微挑起,随手将纸条凑到灯焰上,火光闪过,纸面眨眼间便烧成灰烬。
看着飘落的黑灰,林澈心中暗自盘算。
这段日子光顾着跟朝堂上这帮老狐狸斗法,倒差点把远在福建的郑芝龙给忘了。
郑家这个时候派人秘密进京求见……有点意思。
别说,以大明现在这个烂摊子,要想把出海抢石见银山的局彻底做活,这帮手握重兵的海上悍匪还真能用得上。
老耿看着地上的灰烬,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要不要属下派几个机灵的兄弟去外城几家客栈暗中搜一搜?」
「不用查。」
林澈捻灭指间的火星,语气平淡的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一群闻着腥味刚从海里游上岸的野狗罢了。」
他套上那件刺绣著白鹇的正五品官服,从容的理了理领口。
「不急着见,怎么也得等我下了班的,今天可是头天上班。」
他整了整乌纱帽,推开院门。
腊月的寒风裹着胡同里的炊烟味扑面而来,巷口卖烧饼的老头正往炉子里添炭,听见动静头也没擡。
他手上裹着的棉布手套太厚了,翻烧饼的动作僵硬的不像个干了一辈子的手艺人。
林澈目不斜视的走过去,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锦衣卫的眼线,连个烧饼都翻不利索。
迈过通政司那道高高的红漆门槛时,宽敞的堂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通政使王守林一马当先,这位正三品的老官僚生了一张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林澈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拢在袖中,大拇指无意识的搓着食指~这是个习惯掂量银子份量的人。
身后的左通政与右参议等一众四五品官员神色各异,目光无一例外死死黏在林澈这身崭新的官袍上。
王守林快步迎上前,双手作揖深深拜下。
「下官等恭迎林大人履新,林大人年纪轻轻便简拔至通政司要职,连升三级,实在是我辈楷模,通政司这小庙能请来大人这尊佛,蓬荜生辉啊。」
林澈侧身避开半步,双手虚托住他的手腕。
「王大人折煞下官了,大人是三品大员,下官不过在内阁抄了几年文书,皇上见下官年轻腿脚利索,打发过来给各位搬搬奏折跑跑腿,通政司的规矩还得仰仗王大人耳提面命。」
这番话把通政司上下试图探底的软钉子一根根推了回去。
王守林顺势直起身,袖中那只右手终于松开,浑浊的眼珠在林澈脸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更深了。
「林大人太谦虚了,既然同在一司为朝廷效力,不说两家话。」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体贴新同僚。
「东南沿海最近送来的折子堆积如山~海防残损,船只修缮,各港口的税银出入……内阁那边催的紧,本官正愁人手不够,林大人若觉得不委屈,这几日不妨先从东南水师与地方海防的底档入手?」
他说到海防底档四个字时,语速几不可察的慢了一拍。
林澈在心底把这一拍记了下来。
表面上是安排差事,实则是把最繁琐最容易出错的陈年烂帐甩过来,若核对出了岔子耽误内阁票拟,正好治他一个贻误公务之罪。
不过这老东西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这堆烂帐恰恰是林澈最想碰的东西。
「下官食君之禄自当分忧,王大人尽管吩咐,必定字字核实,绝不让一份带纰漏的奏章递进内阁。」
林澈走到堂厅角落属于自己的那张书案前坐下。
案头的奏折和黄册堆的齐肩高,落满灰尘~显然在他到任之前已经堆了不止一天,林澈随手拨开表层几本,从中间抽出一份封皮发黄的底档。
福建巡抚熊文灿递交的海防残损帐目,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翻开第一页,指尖滑过潦草的墨字~泉州安平港修缮战船十二艘,耗银三千七百两。
林澈的手指顿住了。
安平港。
郑芝龙的老巢。
他没有擡头,周围几名官员假意埋首各自案牍,余光却一直盯着他,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堂厅里格外清晰。
林澈面无表情的继续往下翻,脑海中却清晰浮现出几日前乾清宫暖阁里的那场对话。
那晚暖阁的地龙烧的很旺,热气蒸的人后背发潮。
崇祯靠在御案后,指尖捻着那枚代表锦衣卫最高权限的乌金令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朕之前说过要把你弄到通政司管底档,但调令一直压着没发,你至今还是个从七品的中书舍人~满朝文武谁会把一个从七品放在眼里?」
林澈站在御案下方,挑了挑眉。
「怎么?皇上这大饼画了一个月,终于舍得给微臣挪窝了?」
崇祯擡起眼,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不仅是挪窝。」
他的声音透着冷意。
「朕想明白了,一个从七品,哪怕手握再多底牌有再多翻云覆雨的奇谋,在朝堂上说话终究不够分量,那帮人表面忌惮你,骨子里随时能用官大一级的规矩将你压死。」
林澈收敛了脸上的戏谑,上前一步。
「陛下的意思是?」
「明面上,朕要下旨把你升任通政司参议,正五品。」
崇祯直起身子,将乌金令牌重重拍在案上。
「通政司掌管天下奏章转呈,你在那个位置上,能第一时间扣住所有密折~哪个地方官上报了什么哪个将帅请了什么旨,都得先过你的手。」
崇祯看着他。
「这不仅方便你铺开情报网,更重要的是,五品京官开口说话,那帮豺狼才不敢太过轻视。」
林澈看着案头的令牌,没有立刻谢恩。
他用食指慢慢敲了敲御案的边沿,一下,两下,三下。
崇祯没有打断他。
敲到第四下时,林澈停了手。
「五品参议管得了奏折,管不了刀子,陛下打算什么时候亮那把真正的刀?」
崇祯盯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五日后早朝,朕会下旨设立廉政公署,同时宣布你的升迁。」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林澈面前。
君臣二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三尺。
「记住~明面上,你是连升三级的通政司参议,暗地里,你是廉政公署的第一任掌印。」
崇祯擡手,指尖几乎点到林澈的胸口。
「大明朝这张烂透了的网,朕交给你去撕,撕的动你是功臣,撕不动~」
他没说完。
但林澈听懂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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