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走出通政司衙门时,天色已经擦黑。
五品官员的青呢小轿在台阶下候着,轿夫冻得直跺脚。林澈没坐,挥手打发轿子先回羊肉胡同,自己披了件不起眼的鸦青色大氅,从侧街绕了两条巷子,拐进了正阳门外的花街柳巷。
今夜,他要在这脂粉堆里,见一条刚从海里爬上岸的蛟龙。
鸣玉坊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越是朝局动荡、国库空虚,这里的灯火就越是通明。达官显贵们在朝堂上为了几两赈灾银子哭天抢地,进了这扇门,却恨不得把金砖铺在花魁的脚下。
林澈包下了顶楼最静谧的雅座。
地龙烧得滚烫,鹅梨帐中香袅袅升起。四名清倌人抱着琵琶古筝,指尖流泻出的琴声婉转娇啼。
然而,推开那扇包铁的隔音重门后,脂粉香气便被另一股气息死死压住。
肃杀,冰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刀锋血腥味。
林澈换下了那身扎眼的白鹇官袍,只穿一件月白直裰,斜倚在罗汉床上。屋子中央,几张红木桌被拼在一起,上面铺着一张三丈见方的巨大羊皮海图。
那是林澈凭借现代记忆亲手绘制的世界地图。
扮作龟公的暗网眼线推开里间暗门,将一小沓纸条递到手边。这是老耿刚刚汇总的情报。暗网初建,撒网太浅,捞上来的多是些泥沙碎鳞。
林澈随手捻起几张。
「钱龙锡的管家在通州租了三条快船,暗载一千斤火硝。」
「成国公府扣下了京营两百门佛朗机炮。」
「英国公暗购桐油帆布,定国公抽调水战老卒。」
林澈轻笑一声,将纸条尽数掷入炭盆,火舌瞬间将其吞噬。「鱼都咬死钩了。他们连孔圣人都未必信,却对真金白银有着绝对的虔诚。」
「还有一条。」老耿递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纸,「山东兖州府,一个穷困潦倒的做旧匠人突然暴富。入冬后,有人见他在打磨一卷古旧竹简。」
林澈盯着纸条看了两秒,随手丢进火里。
他不需要死证。
「让他进来。」林澈端起茶盏。
暗门开处,寒风倒灌。一个头戴宽沿斗笠的精壮汉子跨步而入。
此人个头不高,双肩却宽厚得惊人,厚重的棉衣裹不住虬结的肌肉。他脚步极沉,踏在青砖上竟无半点声响,身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海腥与火药味。
汉子摘下斗笠,一双嗜血的三角眼如野兽般扫视全场,掠过清倌人,最终死死盯住林澈。没有下跪,只行了一个冷硬的军中抱拳礼。
「末将郑芝虎,奉家兄五虎游击将军郑芝龙之命,拜见林大人。」
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生锈的刀身。
郑芝虎从怀中掏出礼单,双手奉上:「家兄有言,大人简在帝心。这大明朝堂的烂摊子,大人要办差,缺不得船、人和银子。我郑家别的不敢托大,但只要大人开口,万死不辞。」
他翻开礼单:「南洋珊瑚两匣,极品龙涎香一盒,现银三千两。只求大人在皇上面前替郑家美言——」
郑芝虎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瞬间掐断了脖颈。
他的余光,撞上了桌面上那张三丈见方的巨幅海图。礼单「啪」的一声从指间滑落,砸在青砖上。
那是一张超出他毕生认知极限的地图。大明水师的图纸与之相比,犹如顽童涂鸦。不仅标清了福建、日本列岛,甚至连南洋群岛、马六甲的每一处暗礁和洋流走向都画得纤毫毕现!
郑芝虎的呼吸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
林澈连眼皮都没擡,提起朱笔,在马六甲的位置漫不经心地敲了敲。
「怎么?郑二爷常年在风浪里滚,竟连自己抢过劫的水路都认不出了?」
郑芝虎喉结猛地一滚:「大人……这是哪里来的神物?」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斗笠的竹篾边沿。拇指因用力而泛白。
这是极度戒备与震撼的潜意识反应。林澈在心底冷笑——他认得这条航线,非常熟。
林澈将朱笔丢在一旁,指尖顺着海图一路向东,最后如利刃般钉在那串狭长的岛屿上。
「这叫天下大势。」林澈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字字诛心,「这里,是石见。」
郑芝虎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听说,那里有银山。」林澈擡眸,目光如探照灯般直刺郑芝虎眼底。
「只是……海上传闻。」郑芝虎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是吗?」林澈靠回罗汉床,「我还听说,前些日子,山东有个游方匠人接了个大活儿,仿造了一卷虫蛀发黄的古旧竹简。」
他盯着郑芝虎紧绷的下颌线,抛出了绝杀:
「那竹简上,恰好刻着四个字——《大同真解》。」
郑芝虎捏着斗笠的食指,猛地僵住。只停顿了不到半息,又强行松开。
够了。
这半息的僵硬,在林澈的超凡感知里,如同一记响亮的闷雷。
「当然,这也可能跟你们郑家无关。」林澈吹了吹杯中浮茶,语气里透着悲悯,「毕竟,郑将军手握八百战舰,他只管收船票和卖人头。至于谁去挖了孔府的地窖,谁把强盗劫掠披上圣人教化的皮,他大可以袖手旁观,对吧?」
「喀嚓」一声轻响。
郑芝虎彻底绷不住了。他瞳孔巨震,右肩下沉,粗糙的大手犹如闪电般按上了腰间的戚家刀柄!老耿的绣春刀也在这同一刹那出鞘半寸,刀罡森寒。
琴声戛然而止。清倌人们脸色惨白,抖如筛糠。
「林大人……」郑芝虎眼底杀意翻涌,如同狂暴的海啸,「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瞎猜的。我手里没有半点证据。」林澈连看都没看那把刀,甚至轻笑了一声。
郑芝虎愣住了,按刀的手悬在半空。
林澈指了指地上的那张海图:「我只知道,满朝的伪君子都在发疯般地找船。而整个大明,只有你们郑家水战的实力最强。」
林澈站起身,修长的身形投下深重的阴影,将郑芝虎完全笼罩。
「你们郑家图的,根本不是分几座银矿。你们图的,是用天下权贵的贪欲,给自己铺一条通天的大道!你们要让文臣、武勋、甚至当今圣上,只要想把手伸向海外,就得世世代代仰望你郑氏的大旗!」
字字如刀,将郑家最隐秘的枭雄野心,剥得一丝不挂。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炭火爆裂的微响。
郑芝虎的脸涨成了紫红色,胸膛剧烈起伏。面对这个甚至未曾拔刀的文官,他竟生出一种赤身裸体被踩在脚底的恐惧。
林澈弯腰,将地上的礼单捡起,随手扔进火盆。
「龙涎香,三千两。这敲门砖够硬。」
火光映红了林澈幽深的双眼,他盯着郑芝虎,一字一顿:
「可惜,买不来我林澈的膝盖。」
郑芝虎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跳。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至极的声音:
「那大人……到底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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