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再来十座

清晨的冬日暖阳洒在定鼎长街上。

战事过后的洛阳城中，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这般热闹的景象了。

直到此时，这座饱经风霜的城池似乎才真正从战火中苏醒过来。

度支坊外，人山人海。

除了小部分手头有些闲散积蓄、或者有份长久营生兜底的人已经心有所动外，绝大部分的寻常百姓，还是紧紧攥着干瘪的钱袋子，选择了驻足观望。

不能怪他们胆小，只因他们手里捏着的，是他们仅有的全部家当，是一家人在这个寒冬存活下去的保命钱。

拿真金白银去换一张轻飘飘的纸？

他们赌不起！

或者说，输不起！

「诸位乡亲，诸位客商！」

裴光站在台阶上，底气十足，意气风发。

那红光满面、声若洪钟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面对萧白时那垂垂老矣、苦大仇深的落魄相？

「老朽知道，如今世道艰难，乡亲们手里的钱得来不易，每一枚铜板都是血汗钱！」

「大家是担心我万宝商会分号拿几张废纸，骗了你们的活命钱！」裴光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

「但诸位，你们若是信不过老朽，难道还信不过这两位吗？！」

说罢，他大手一挥，猛地指向身侧高悬的两幅巨大绢布画像。

虽然画轴最下方用赤色大字醒目地写着两人的名讳与擡头，可今日来的人实在太多，拥挤不堪。

除了最前面几排人，后面的人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迹。

底下百姓齐齐踮起脚尖，议论纷纷：

「这画上的是谁啊？」

「不认识啊，男的俊朗女的漂亮，看这穿戴，应该是什么有势力的大人物吧？」

听着底下的议论，裴光歪嘴一笑，朗声道：

「这家度支总坊，乃是由左边绢布上所绘的——当今大白王朝太子殿下，亲自下令督办！」

「而与太子殿下合作的，便是这右边绢布上所绘的、殿下的未婚妻——天下第一商会，万宝商会大东家的掌上明珠，沈绾柠大小姐！」

轰——！！！

底下的人群瞬间沸腾了，宛如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

人群里不乏脑袋灵光的聪明人，也猜到这般浩大排场的商会背后之人身份肯定不低。

但不低归不低，谁能想到直接就是当朝皇储加上天下第一商会本家的联合背书？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裴光将手中那张面值一百的红底银票高高举起，迎着冬日的阳光，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流转的光泽。

「诸位且看！这银票的左下角，盖的是我万宝商会的真金大印；而这右下角，盖的则是大白王朝户部的九叠篆朱砂官印！」

「凡持此银票者，在这洛阳城中，不，在全天下所有万宝商会旗下的商铺之中，皆可购买米面、盐铁、肉类、布匹！若是有哪家商铺敢不认、敢不卖……」

裴光一拍胸脯：「诸位皆可去东宫击鼓鸣冤，找太子殿下！殿下一肩抗了便是！」

「扣十块！这老小子这个月俸禄必须扣十块！」

萧白脸一黑，

不过说归说，对于裴光这一番推销，萧白还是相当满意的。

专业的事果然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这架势，这激情，这感染力，哪怕让老裴去当个电商入职培训讲师，萧白相信他也绝对能胜任。

寻常百姓和小商贩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的营销套路？

在他们听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弯腰就能捡，要是不捡，那岂不是傻子？

「裴掌柜！」

人群中，一个身材精瘦、常年走南闯北的杂货商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大喊：「我手里有三百块大头银元！能全换成银票吗？」

这商人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精光，心中的算盘早就打得劈啪作响：这银票购买力翻倍，我换了银票之后，立刻去隔壁柜台全部买成雪盐！

如今这洛阳城里的精盐堪比黄金，别说寻常百姓，就是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也缺得发疯。

若真能做成这笔交易，我反手倒卖给那些门阀，岂不是低买高卖、一本万利？

「裴掌柜！我手里有两贯铜钱，换了银票之后，能直接买面粉回去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一个大娘急切地问道。

「掌柜的！我这里有多余的几十匹粗布，能不能作价换成你们的银票？」

「能！都能！」裴光笑得合不拢嘴，一一热情回复，伸手指向前方：

「诸位莫急，去那边的五个窗口排队，稍等片刻便可办理！」

寻常的交易，自然应该是在铺子里头进行。

但今天为了宣传效果，萧白特意吩咐，让人直接在这大门口进行露天交易。

也亏的是度支坊的门面大得夸张，堪堪放得下这般排场。

说话间，门内的伙计们已经将东西搬了出来。

那晶莹剔透的灵米、白花花的精面、新鲜的牛羊肉、雪白无瑕的精盐、上等的布匹……堆积如山，在阳光下散发着让人疯狂的魅力。

临时移出来的五张红木大长柜台后，站着的全是户部司里最精通算学的帐房官吏。

他们今日全脱了官服，换上了伙计的短打，手里把算盘拨得残影翻飞。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锁定了第一个去排队「吃螃蟹」的那位精瘦商人。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商人将沉甸甸的一大袋银元砸在柜台上，换取了一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红底银票。

紧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攥着银票转身就冲到了隔壁的物资柜台，一把拍在桌上：「全换成精盐！」

「好嘞！客官稍等！」裴光竟然亲自走上前，将几大袋称得足足的精盐交到了那商人手里。

商人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摸了摸那装盐的布袋——用料极好，韧性十足，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袋又一袋雪白的精盐，就这么真真切切地装上了他的小推车。

死寂。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个定鼎长街猛地爆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震惊与欢呼声！

「真……真的能换！」

「银元只能买一斤，银票竟然买了两斤半！天老爷啊！」

「快！快回家！把床底下的陶罐挖出来，把存的那些铜钱碎银全拿过来！」

「哪个狗娘养的插队！有没有素质！让我先换！」

人群彻底陷入了疯狂的沸腾之中。

……

二楼雅间里。

沈绾柠看着下方仿佛失去了理智人群，美眸微微睁大。

半晌，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依旧老神在在、正剥着一颗橘子的萧白。

「殿下这手段……是想把这洛阳城里的金银铜钱，尽数榨干回收？」沈绾柠深吸了一口气，

「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萧白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收上来的银元和铜板，也不是全无用处嘛。天下又不止一个大白王朝，你们万宝商会大可把这些回收的现银拉去齐国、楚国，继续做你们的贸易。」

「左手倒右手，算不上完全亏本的买卖。」

萧白停顿了一下：

「不过……这百姓们的热情你都看见了。接下来，只怕会有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涌进来要换物资，不知你们万宝商会的家底，可还兜得住？」

沈绾柠闻言，微微歪了歪脑袋。

刹那间，那张精致绝美的脸庞上，绽放出一抹甜美至极的笑容，宛如一朵人畜无害的白莲花，

「殿下说笑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中却透着底气：「再来十个洛阳城……我万宝商会，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