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丘陵上的时候,东方泛出了一线鱼肚白。
凉州城头的旗帜还在。
李承干坐在丘陵最高处,把信收进怀里。
「旅帅。」
「在。」
「告诉弟兄们,援军在路上了。」
「多少人?」
「一万二。」
旅帅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李承干顿了顿。
「杨妙真也来。」
……
赞婆没有给李承干喘息的时间。
帅旗被射倒的第二天,中军帐换了位置,往后退了半里,护卫骑兵从三千加到了八千。
攻城部队重新编组,撞车和云梯全部加了铁皮防护。
第二波攻势在午时发起。
这回赞婆学聪明了。攻城的同时,分出一万骑兵散布在凉州城四面,专门盯着外围的唐军骑兵。
李承干的两千人被压缩在城东的丘陵上,没法再像昨夜那样四处乱窜。
「殿下,南边和北边都有吐蕃骑兵封着。出不去了。」李君羡的脸色不好看。
「不出去。」李承干趴在丘陵上看城墙方向。
吐蕃的攻城规模比昨夜大了一倍。
云梯不再是一字排开,而是分成三组,同时从西墙、南墙和北墙三个方向搭上去。
撞车也多了。城门方向至少有五辆撞车在轮番撞击,城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城头上的箭矢像雨一样往下泼,但吐蕃步兵顶着铁皮盾牌硬扛。
有几架云梯已经搭上了墙头,吐蕃兵爬到了半截,被守军用石块和滚木砸下去。但紧接着又有人上来。
侯君集亲自站在西墙上指挥。
李承干隔着几里地看不清城头的情况,只能从声音判断——喊杀声、擂鼓声、箭矢的嗖嗖声混成一片。
第二天的攻势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天黑之后,吐蕃才退下来。
斥候去城北门联系,带回了侯君集的信。
信很短。
「今日守城,箭矢消耗过半。伤亡三百余。吐蕃三面攻城,南墙一度被突破,被臣亲率预备队堵回。」
「箭矢最多再撑两日。请殿下设法。」
箭矢不够了。
凉州的军械库存在这几天里被迅速消耗。八千多人守三面墙,每面墙至少需要两千人。密集射击一个下午,箭矢的消耗是天文数字。
李承干在丘陵上来回踱步。
「李君羡,我们还有多少箭?」
「两千人每人六十支,总共十二万支。但今天白天骚扰吐蕃预备队用了两万多支。还剩不到十万。」
十万支箭,两千人用,够射好几天。
但城里八千人需要的量,是这个数字的十倍。
「把箭送进城。」
「怎么送?四面都被堵了。」
「城北。」李承干走到丘陵北面的望台上。「吐蕃在城北放了多少人?」
「约两千骑。」
「其他三面呢?」
「城西是攻城主力,至少三万。城南和城东各五千。」
城北最薄弱。两千骑兵封着,但密度不高。
「今夜子时,我带五百人从丘陵北面绕下去,沿祁连山余脉的阴影走。绕到城北面之后,冲散那两千骑兵,把箭矢送进北门。」
「五百人对两千——」
「千里神行。」李承干只吐出三个字。
李君羡闭嘴了。
子时。
五百骑驮着十万支箭矢的包裹,从丘陵北面悄然出发。
绕了大半圈之后,队伍摸到了凉州城北门外一里的位置。
前方的黑暗里,隐约能看见吐蕃骑兵巡逻的火把。
「弓箭准备。」
五百张弓同时搭箭。
李承干催动赤血麒麟马,冲在最前面。
千里神行启动的一瞬间,五百匹马的速度暴增。黑暗中,五百骑兵像一把刀直插进吐蕃巡逻队伍的侧面。
吐蕃骑兵完全没有预警。
箭雨先到,人后到。两轮齐射之后,巡逻的百人队直接被打散了。
后面的吐蕃骑兵听见动静往这边赶,但千里神行加持下的唐军比他们快了一截。
李承干带着五百人直冲到城北门下。
「开门!东宫送箭!」
城头上的守军早就得到了侯君集的交代。门闸一擡,北门开了一条缝。
五百骑兵鱼贯而入,驮着箭矢的马匹被卸了包裹,箭矢立刻被搬上城墙。
李承干没进城。
他在门口勒住马。
「旅帅,进去的人留下五十个帮忙搬箭。其余的跟我出来。」
四百五十骑重新冲出北门。
吐蕃的两千骑兵这时候已经聚拢过来了,正往北门方向压。
李承干不跟他们纠缠,调头就往东北方向跑。
吐蕃骑兵追了一阵,被千里神行甩掉之后悻悻退回。
天亮之前,四百五十骑全部回到了丘陵上。
「十万支箭全部送进去了。」留在城里的五十人通过暗号传回消息。
李承干靠着石头喝了口水。
十万支箭。侯君集省着用,够撑三天。
三天之后——尉迟恭的八千人应该到了。
第三天。
赞婆发动了第三波攻势。
这一次比前两次更猛。
云梯从三面墙同时架上去,撞车把城门撞得咚咚响。吐蕃步兵在箭雨中前仆后继,倒下一排又上来一排。
城头上的箭矢飞速消耗。
侯君集把预备队全部调了上来。八千五百人分成三班轮守,每人射到手指流血。
到了傍晚,吐蕃的一支攻城队终于突上了西墙。
城垛被砸开了一个缺口,二十多名吐蕃兵从缺口涌了上来。
侯君集提刀冲上去,亲自带人堵缺口。
白刃战持续了小半个时辰。侯君集的左臂被砍了一刀,仍然死守着缺口不退。
最后缺口堵住了。二十多名上墙的吐蕃兵全部被砍倒。
但城墙上的守军也倒了一片。
天黑之后,吐蕃退兵。
侯君集的信在半夜送出来。
「箭矢告急。今日伤亡四百余。西墙被突破一次,已堵回。臣左臂负伤,尚可持刀。」
「若明日再攻,臣以命守城。」
李承干看完信,把纸叠好放进怀里。
「援军还有几天?」
「按时间算,尉迟恭明天应该到了。」李君羡答。
明天。
侯君集再撑一天。
李承干站在丘陵上往东看。
东边的夜色漆黑。
看不见任何东西。
又过了两个时辰。
寅时,天快亮的时候。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丘陵。
「殿下!东面——东面来人了!」
「多少?」
「全是骑兵!火把连成片,一眼望不到头!」
「旗号呢?」
斥候喘了两口气,咧开嘴。
「唐旗!大唐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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