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接过皮封,没有立刻拆。
封口压着突利惯用的印记,皮绳也没动过。
信使跪在地上,喘得肩膀直颤。
「可汗说,唐军若不回援,只能放弃牧地,带族人南逃。」
程处默刚听到一半,便握紧了刀柄。
「拔灼怎么又跑去打突利?」
没人接他的话。
李承干拆开皮封,逐字看完。
信上确实是突利求援。
拔灼率军东进,前锋逼近牙帐,突利请他改道,经白石滩渡河,与部众会合。
末尾还提到上次设宴时的两碗酒。
这件事,当时在帐内的人不多。
李承干将信交给契苾何力。
「白石滩在哪里?」
契苾何力用手指在图上划了条线。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向东,约两日路程。
途中需要经过一条河。
李承干擡起头。
「你从哪里找到这里的?」
信使一怔。
「沿旧道追来的。」
「旧道出口昨日还没唐军,谁告诉你往这里走?」
「臣……沿途打听,见了马蹄印。」
这回答算不上错。
五千人行军,痕迹藏不住。
李承干却把木牌扣在信纸上。
「先喝水,吃点东西。」
亲卫把信使带到一旁。
程处默忍不住靠近。
「殿下,救不救?」
李承干没答,先叫来军中识得突利文书的人。
字迹、印记都对。
再叫那名俘虏军官核实白石滩。
军官只肯承认那里能渡河。
说到拔灼去了哪边,便咬紧了牙。
侯文宁翻开随军记事。
「殿下,突利最后一次传信,是我们离开泾州前。」
「拿来。」
那封旧信也在请大唐尽快出兵,约定以骑兵袭扰边境,牵制薛延陀。
李承干将两封信并排放着。
新的那封多了求援,旧的那封,却特意提醒过一件事。
突利正将牙帐向南挪。
新信说拔灼前锋距牙帐六十里,却没提牙帐迁到哪里。
若仍按旧营地来算,突利根本不在那里。
若按新营地来算,信使又为何约他去更北面的白石滩?
「请他过来。」
信使刚捧起肉汤,又被叫回。
李承干指着地图。
「可汗现在住在哪里?」
对方指向旧营地。
契苾何力立即擡头。
李承干继续追问。
「牙帐没挪?」
「敌军来得急,还没来得及。」
这次答得很快。
李承干把旧信翻过去。
「可汗搬帐时,有位部将摔断了腿,叫什么?」
信使嘴唇动了动。
「臣是送信的,这等事……」
「没有人摔断腿。」
李承干放下信。
「孤随口问的。」
信使猛地起身,袖中短刃刚露出来,手腕便被杨妙真的枪杆压住。
秦怀道从侧面扑上,将人掀倒。
短刃落地。
程处默慢了半步,拔出的刀停在半空,最后只能先去捡那柄短刃。
李承干看着挣扎的信使,背后冒出些凉意。
印记是真的,私事也对。
若没有先前那封迁帐的信,这封求援信足以让人犹豫。
「皮封从哪里来的?」
信使伏在地上,不肯开口。
李承干将那名军官带到他面前。
军官见了他,立刻偏过头。
不用再问是否相识了。
李承干让人将两人分开,各自审讯,自己走到水沟边洗去手上的泥。
杨妙真跟了过来。
「要派人去突利那里核实。」
「已经派了。两队,走不同的路。」
「若突利确实受袭呢?」
李承干把水甩干。
「让他带人南撤。我们现在回去,既赶不上救营,也会把这里的动静带给夷男。」
他没有再往下讲。
前方驻地的虚实尚未探清,身后盟友又传来真假难辨的军情。
一路疾行争来的时间,容不得全部耗在这里。
半个时辰后,李君羡送来口供。
那名信使的确替突利送过信。
他在北边被截住,家眷也落在薛延陀手里,这才照着对方教的话来找唐军。
皮封和印记来自被截的文书,信则由熟悉突利的人代写。
「白石滩南边埋了兵。」
李君羡将审出的地形画给李承干看。
「两岸能藏人,渡口只容十余骑并行。对方准备等我们渡到一半动手。」
程处默听得脸色发白。
若他方才领军,多半已经急着出发。
李承干看了他一眼。
「记下来。」
程处默这次没再找借口,转身向侯文宁要纸笔。
李承干又转向李君羡。
「还有什么?」
「这人才是第一拨。对方只知道殿下会来,尚不清楚唐军到了哪里。他能找到此处,是因这里本就是联系点。」
也就是说,敌人还没收到换马营失守的消息。
李承干拿起桌上的木牌。
「此处每天什么时候送报?」
「入夜前。」
「还来得及。」
他叫来契苾何力,又让军官当面讲清换马口令、收信人以及文书格式。
随后取过一张空皮纸。
侯文宁提笔候着。
「写:南来骑兵已经转向白石滩,人数待核,请沿路各营备好换马。」
侯文宁停笔。
「殿下,这样写,北面的换马营便不会戒备我们?」
「他们会等送急报的人。」
李承干指向契苾何力。
「挑十个会说薛延陀话的,换缴获的衣甲。先去下一营,拿下号角和传信的人。大队隔十里跟进。」
李君羡有些迟疑。
「那我们自己的行踪……」
「绕到粮车路东侧,夜里走。此处留下俘虏和伤兵,再派百人看守,等南面的接应。」
命令一项项下去。
李承干亲自检查了先遣队的皮封,没让他们拿那份写得过细的假情报,只保留一句催促备马的短札。
写得越多,越容易出错。
入夜后,十余骑先行离营。
唐军熄灭灶火,跟着出发。
翌日上午,前方送回捷报。
第二处换马营拿下了,没能跑掉信使。
李承干抵达时,契苾何力正守在帐外。
他没有报缴获数,先把一封刚截下的急信递来。
「殿下,这是北面刚送到的。」
信上的字,李承干不识。
契苾何力替他逐句念。
「白石滩兵未到齐,令拔灼暂缓南下,回守大帐……」
念到最后,他忽然停住。
李承干擡起头。
「继续。」
「夷男可汗今夜设宴,召诸部首领入帐议盟,宿卫增至两千。」
「两千宿卫,五千精骑。」
程处默听完,忍不住往前一步。
「殿下,能打!」
李承干没有答应。
他让契苾何力将急信从头再念一遍,随后叫人分别审问此营守卒。
赴宴的首领带不带亲兵?
粮车多久送一趟?
大帐旁边有多少马?
三人分开回答,前两项大致相同。
到了驻军人数,一个答三千,一个答五千,最后一个只说数不清。
程处默渐渐收起了兴奋。
李承干将几份口供摊在一起。
两千是宿卫。
诸部带来的兵、牧场看守、附近驻军,都不在这两千之中。
若只看一封信便冲过去,到了营外才发现人多,撤都未必方便。
「秦怀道,带斥候往北,查营门、哨骑、河道。日落前回来。」
「是。」
「李将军,搜这两日送粮的凭记。」
「臣这就去。」
「其余各队睡两个时辰,马分批喂。谁也不许先拆粮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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