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割断了钉住夷男衣角的那截袍子。
「手不松,话可以讲。」
夷男咬紧牙,朝北面连指两次。
青狼旗下,约有三百骑聚在一起。
他们没有冲在最前,而是跟着各部骑兵向桥边压来。
「左边那队归谁?」
「白鹿部。」
「右边呢?」
「拔野部。」
李承干让契苾何力逐一记住旗号。
夷男越讲越急,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让他们退开!他们认得我的印!」
「你的印在哪里?」
「腰里!」
亲卫搜出一只皮袋,里面装着印章和两枚调兵铜符。
李承干没有立刻让人送出去。
这些东西若能使所有骑兵停下,拔灼方才也不敢朝亲爹放箭。
他转向旁边的阿勒斤。
「外面两位领兵的,你熟不熟?」
阿勒斤点头。
「去把他们叫开,告诉他们,孩子已经过河。谁再跟拔灼往前,待会儿打起来,唐军分不清是哪一部。」
阿勒斤没有推辞,带着十余名部下出了桥头。
另一名首领也跟着去了。
北面的队伍再次放缓。
李承干趁这工夫,把李君羡叫到车旁。
「桥南还能列多少人?」
「已经过去两千六百余骑,后队也快到了。桥北剩四百。」
「留两百守桥口,其余过去。桥南向东让开二百步,骑兵分两列藏在帐车后面。」
李君羡顺着他所指的位置看去。
河湾地势平缓,车队和临时营帐正好能挡住一部分骑兵。
「殿下要打过河的?」
「打最先过来的。」
拔灼愿意拿父亲的死讯聚兵,便不能让活着的夷男轻易离开。
眼前又只剩几百唐军,若他还要动手,机会便在桥边。
李君羡应下,策马过桥。
程处默跟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
「殿下,我留在这边传令。」
「过桥,去数人。等会儿队伍冲起来,少一队都得找出来。」
程处默握紧缰绳,没再争。
李承干看着他过去,又让人将曳莽带到车旁。
曳莽刚看见父亲衣角上的箭孔,便停住脚步。
夷男也看见了他。
父子隔着半步,谁都没先开口。
李承干将铜符递给契苾何力。
「你跟曳莽去桥南,找到他的旧部旗号,喊他们停在河边。别让他单独出去。」
曳莽擡起头。
「他们肯听。」
「听了再算。」
北面的争执终于有了结果。
白鹿部先退。
一队骑兵离开大道,向西边分开,随后又有百余骑脱离前阵。
拔灼的青狼旗动了。
一名试图拦路的军官被他身边亲兵抽下马,队伍骤然向前加速。
李承干把夷男交给杨妙真。
「带过桥,车留桥北。」
杨妙真没有立刻走。
「你别等他们全过来。」
「听见第二遍号,我就退。」
她看了他一眼,拎起夷男便上了马。
夷男挣了两下,发现毫无用处,只得趴在马背上继续骂拔灼。
李承干翻身骑上赤血麒麟马,停在桥口。
身后二百骑分成四列,轮流放箭。
第一轮箭出去,最前面的敌骑倒下数人。
后面的骑兵绕开伤马,仍往前冲。
距离越来越近。
李承干让第二列上前,自己带三十骑从侧面迎了出去。
这次没有向敌阵深处追。
他冲到最前方的军官身侧,一戟击断对方长矛,将人打落,再拨马折回。
身后的唐骑贴着桥头划过,逼退了挤到路边的敌兵。
第一遍号角响起。
百名唐军退上木桥。
第二列仍在放箭。
李承干守住桥口,挡下两名追得太近的骑兵。
木桥狭窄,对方没法从两侧绕过,只能挤在路前。
拔灼已经到了四十余步外。
他认出赤血麒麟马,举刀大喊,亲兵随即往前压。
李承干没有答话。
第二遍号角终于响起。
他收戟拨马。
赤血麒麟马踏上桥板,身后最后一队唐军紧随撤离。
桥北立刻响起欢呼。
拔灼显然把这一撤当成了机会,亲兵追着踏上木桥。
李承干越过桥南,策马往东。
一百步。
两百步。
追兵已过桥近百人,最前面的骑兵看见停在远处的俘虏队伍,纷纷催马。
夷男就在那里。
他被绑在马背上,头发散开,身旁只站着十来名唐军。
拔灼冲过桥头,擡刀向那边一指。
号角再响。
河湾两侧,唐军同时出动。
李君羡从西侧带兵截住桥口,杨妙真率另一队横插到敌骑前方。
李承干掉转马头。
拔灼勒马,已经迟了。
身后的木桥不断有人涌出,前面的人急着回去,双方撞在一处。
唐军不去挤桥,只从两旁压缩空地。
拔灼接连砍翻两名挡路的士兵,带着亲卫试图从东侧闯出去。
李承干迎了上去。
长戟压住弯刀,沉沉向下一按。
拔灼整条右臂跟着垂下,刀刃几乎碰到自己的马颈。
他慌忙松手,探身去抽备用短刃。
李承干反转戟杆,击中他的肩甲。
拔灼身子一歪,险些坠马。
左右两名亲兵冲来护主,杨妙真赶到,一枪迫退一人,再横扫枪杆,将另一人打落。
拔灼趁隙伏低身体,往马腹旁躲。
李承干直接探出手,抓住他的甲带。
皮扣绷断一枚。
拔灼被拖离马鞍,重重摔在地上。
唐军随即压上,将他双臂反扣。
战斗尚未停下。
桥北还有敌骑,桥南也有数十人在顽抗。
李承干让人擡起拔灼,用草原话喊出他的身份。
另一边,曳莽领着旧部军官来到河岸,举起了自己的腰牌。
先有一队骑兵放下弓,接着又有一队后退。
桥南的抵抗很快散了。
李承干没有允许追击。
「守桥,收人,先找伤兵!」
程处默拿著名册跑来,声音都哑了。
「西队齐了,东队少七人,正在擡回来!」
「接着找。」
拔灼被押到夷男面前时,仍在挣扎。
夷男从马上滑下来,扑过去便要踹他。
亲卫拦住,父子之间只隔着两柄枪。
夷男骂得喘不上气。
拔灼听了几句,忽然擡头,用汉话朝李承干喊。
「你抓错人了!」
李承干擦掉戟杆上的血,没有接话。
拔灼挣着往前挪。
「那封追杀你的信,他让我写,我不写,他就撤我的兵!」
「你朝他放箭,也是他逼的?」
拔灼顿时闭口。
夷男却急了,转头向李承干喊。
「别听他胡扯!追你的信是我下的,可最早送来你的行军路线的,是吐蕃人!」
李承干手里的布停住。
「谁送的?」
夷男喘着气,指向北岸。
「人就在拔灼军里,带着商队,还有你们大唐的过所!」
一直低头的拔灼突然挣开半步,冲着夷男吼了一句。
契苾何力听完,立刻转向李承干。
「殿下,他骂可汗不该供出康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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