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到嘉福门时,程处默正抱着胳膊站在车前。
一个瘦脸管事举着文书,隔着拒马与他争执。
「军器压在宫门,出了损坏,谁来担?」
「你先把箱子打开。」
「未得东宫签押,不得启封!」
程处默指了指门内。
「那就等,正好我也没吃饭,陪你耗着。」
李承干走近,程处默立刻让开。
瘦脸管事转身便跪。
「小人任七,奉命交付军器,程公子却百般阻拦……」
「押运簿。」
李承干伸手。
任七捧上文书,急着指向盖印处。
李承干没看印,先数车。
八辆,车上各装五只长木箱,箱口都贴了封纸。
箱子确实做得结实,搬卸也方便。
「从武库出来,经过哪里?」
「直来东宫。」
「一个地方没停?」
「换过一次车轴,就在安义坊外。车坏了,总不能推着来。」
李承干把文书交给侯文宁。
「照问答记。」
任七擡头看了侯文宁一眼,随即又伏下。
李承干叫来跟车的脚夫,让他们分站两边,各自指认搬过的箱子。
六人的话倒能对上。
领货、装车、途中换轴,都在。
只有一人提到,换车轴时,前面的车先牵进院里,后面的等在巷外。
「多久?」
「吃了两块饼的工夫。」
任七立即接话。
「那院子窄,八辆车进不去,小人便分着修。」
「八辆都坏轴了?」
任七顿住。
李承干让匠人上前。
「拆第一箱。」
任七连忙膝行一步。
「殿下,这有官封……」
「官封由孤验,你看清楚。」
封纸被当面揭下,编号留存。
箱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具弩架。木面刷过漆,铁件也擦得干净,粗看与新造的没有差别。
匠人先察看弩臂,又检查机括,随即将整架翻过来。
底下一处木节旁,有一道细缝。
他取细锥抵住,轻轻一压,木屑便掉下来。
「内里已经朽了。」
任七急忙擡头。
「旧器整修,外头难免有伤,试过能用便成。」
李承干看向匠人。
「能试么?」
「不可上足弦,怕裂。」
「那就不上弦,接着拆。」
第二箱缺机牙,第三箱弩臂长短不合,第四箱则是两架旧件拼起,连内槽都没修齐。
程处默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
「这也敢给人用?」
匠人将他的手拨开。
「公子别碰。若强行张弦,裂开的木片会伤人。」
李承干听到这里,终于转向任七。
「四十架新弩,出库到这里不到一个时辰,便修成了这样?」
任七嘴里仍在喊冤。
「小人只负责运,装箱时没看里头!」
「方才你还劝孤试用。」
任七噎住。
李君羡已经挑出两队军士,等候命令。
李承干指向供词中记下的院子。
「带认识路的脚夫去。先封出入口,再查车。货没找到,别急着追人。」
杨妙真跟着上马。
「我去前面。」
李承干点头,又留下两个亲卫看住任七。
宫门外已经有人停步张望。
他让军士腾出信道,将八辆车挪到门侧,免得挡住往来。
侯文宁抱着文书过来。
「殿下,领讫牒上没有写新旧,只写了四十具军弩。」
「押运簿呢?」
「同样没写。」
任七听见这句,立刻擡起头。
「小人依单送货,东西一件不少!纵有毛病,也该找造弩的人!」
李承干接过领讫牒,翻到最后。
东宫收讫的空格留得很宽。
旁边另有小字,写着验讫无误。
「你让侯文宁签的,便是这一处?」
「收货总得……」
「谁验过?」
任七不答。
李承干把纸递给侯文宁。
「写上,旧器四十具,待逐件核损。押运人称未验实物,却要求收方先押验讫。」
任七猛地往前扑,被亲卫按住肩头。
「不能这样写!」
「那你教他怎么写。」
任七张了张嘴,额头的汗落到领口。
程处默笑了一声。
「刚才还怕我们耽误你告状。现在一块送宫里,省你走路。」
李承干没有再与任七争。
新弩刚被换走,拖得越久,车队越容易散开。
他走到脚夫身边,逐个看过他们领的工钱,又叫人送来饭食。
那个记得吃了两块饼的年轻脚夫,捧着碗迟迟不敢动筷。
「还想起什么?」
「殿下,小人搬箱时,有个箱角漏了东西。」
「什么?」
「一根红绳。我们装车时没见,换完轴才有。」
李承干立即让匠人检查箱角。
果然,其中五只箱子内侧绑着红绳,绳结样式一致。
「谁让绑的?」
脚夫摇头。
「小人只听院里人喊,红绳的送贵处。」
贵处,便是东宫。
李承干让人将这句记下,再把五只箱子单独搬开。
红绳用来分货,对方在那座院子里,恐怕不止换过这一批。
等到午后,杨妙真回来了。
她没带长枪,手上提着一只布包。
「院里找到了二十五架,还有十五架已经装车。出院时被堵住,全数扣下。」
李承干终于放下手中的文书。
「人呢?」
「管事跳墙伤了腿,其余都在。另有一队车,装的是旧铁件,与这批分放。」
她解开布包,里面是十余枚木牌。
每枚都刻着收货处,有军仓,也有官署。
李承干逐个翻看。
其中一枚写着泾州,背面标了四十。
「从哪里拿的?」
「管事腰间。车上挂什么牌,便报送往哪里。」
任七看见木牌,忽然瘫坐下去。
李承干走到他面前。
「你拿旧器来东宫骗签收,真货挂泾州的牌出城。以后追查,东宫帐上领过,泾州帐上也领过。」
「中间少的,谁都能推给途中。」
任七伸手去扯衣领,扯了两下,终于松口。
「小人只做换车!库里的事,小人没资格插手!」
「谁告诉你今日必须送来?」
「昨夜有人来催,称郑员外已经被拿,先前的文书再不用,便全废了。」
李承干让人把他带下去,分问送话人的模样。
侯君集恰在此时赶到。
得知四十架全数截回,他扶着车辕,长出了一口气。
然而侯文宁还在翻那摞木牌。
「殿下,泾州这枚有两面。」
他将木牌上的薄木片揭开,底下露出几个旧字。
李承干凑近看清,转手递给侯君集。
旧字写的是去岁冬拨二十四具。
侯君集脸上刚松下来的神色又绷住了。
李承干拿起使者带来的木座,将内槽编号摆到木牌旁。
两处数字接得上。
侯君集转身便要命人查旧拨文书,门外却有大理寺差役赶来。
「郑修请见太子,说有一人能认这批冬拨军弩。」
「谁?」
「原押运校尉,韩肃。」
李承干等着下文。
差役压低了头。
「案卷上记着,他去年押运失火,已经问罪。」
「明日辰时,发往岭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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