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斗篷下摆还在往地砖上滴血。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递过来一方热巾。
巾子是用松江三梭布裁的,角上绣了朵极淡的玉兰花~这种布市面上买不到,只有内廷造办处和几家顶级勋贵府上才有。
林澈擡眼。
递巾子的是个十七八岁的丫鬟,鹅蛋脸,眉眼清冷,穿一身素净的月白小袄。
乍看只是个侍候茶水的婢女,可她的手指白净无茧,指甲修剪的弧度圆润考究,不是做粗活的人。
最要命的是她的眼神。
面对满身血污杀气未散的活阎王,这丫头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发抖,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就是端详一件没见过的新鲜对象。
不是无知,是好奇。
有意思。
林澈接过热巾,不紧不慢擦着指缝里凝固的暗褐血垢。
「你叫什么?」
「奴婢青棠。」
她微微福身,声音不卑不亢。
「国公爷吩咐奴婢在此伺候大人茶水。」
林澈没再多问。
他目光越过她的头顶,不动声色的打量这座外厅。
哪怕只是待客的一进院落,也铺张的令人齿冷。
通过半开的镂空花窗,庭院里太湖石假山层层叠叠遮住大半视线,石头缝里栽着腊月里不该开花的红梅~是从温泉房里移出来的盆景,就为了好看一眼。
远处水榭暖阁飞檐上挑着八角宫灯,鎏金的铜穗子在夜风中晃的人眼花。
厅内四角各蹲着一尊半人高的瑞兽铜炉,正吐出一缕异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龙涎香~林澈嗅了嗅,是西域贡品冰片混着安息香的味道。
这东西一钱的价钱,足够买下边关苦寒之地一个丘八整年的命。
他扯了扯嘴角。
大明朝的骨血都快被文臣吸干了,这帮世袭的国公爷倒是活的比东林党还滋润。
目光再往下扫。
脚下的青砖拼花是苏州工匠才烧的出的十八道窑变釉,椅子扶手的雕工出自徽州名匠之手,角落博古架上随便摆着的一尊宣德炉,拿到琉璃厂就能换一座三进宅院。
林澈收回目光,将擦完血的热巾搁在矮几上,掌心朝下。
巾面上洇出一大团暗红。
叫青棠的丫鬟垂着眼帘伸手来收,指尖不可避免的碰到了那团触目惊心的血迹。
她的动作顿了一顿。
极短,但被林澈捕捉到了。
不是害怕。
是犹豫了一瞬之后,仍旧稳稳当当的将巾子收走。
林澈微微眯眼,没说话。
~
水榭暖阁内。
八字胡撞开厚重的楠木雕花门,连门槛都没顾上跨。
他直接扑通一声,滑跪在冒着地龙热气的汉白玉地板上。
「国公爷……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啊!」
他喉咙里呼噜作响,声音嘶哑惊恐。
这动静吓的正在一旁抚琴的两名清倌人手腕猛颤,琴弦突兀的崩出一个破音。
主位上,成国公朱纯臣端著白玉酒杯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顿。
左手边的英国公张世泽依旧闭目养神。
右手边的定国公徐允祯漫不经心的用象牙筷拨弄着碟子里的熊掌,眼底浮起不悦。
朱纯臣放下酒杯,声音沉郁。
「天塌不下来,你慌什么,接个人的功夫,林大人呢?」
八字胡把头死死磕在地上,浑身筛糠。
「在……都在外厅候着,接人的六个府卫……全死了!」
「贼人先用火器设伏炸了马车,巷子里又凭空冒出五个死士,全是倭人!」
「他们手里还拿着东瀛倭刀啊!」
这话一出,暖阁内死寂了一瞬。
张世泽猛的睁眼,锐利的目光直刺朱纯臣。
「不仅在天子脚下动用火器,竟还敢勾结东瀛倭寇?」
「这京师重地,究竟是谁有这等通天的手眼,能将外邦死士暗中塞进来?」
朱纯臣面色铁青,死死盯着伏地颤抖的八字胡。
「林澈要是死在咱们的马车里,这桩通倭谋杀的罪名,咱们便是浑身是嘴也辩不清了。」
「他伤势如何,快说!」
八字胡艰难的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如丧考妣。
「没……他毫发无损……那五个倭国死士,连人带刀都被林大人徒手砸作了肉泥。」
「小人亲眼所见,那等手段……绝非凡胎肉身所能为啊!」
啪嗒一声轻响。
徐允祯手中的象牙双箸脱手滑落,在杯盘间磕出一声脆响。
三位执掌大明武臣牛耳的顶级勋贵,此刻面面相觑。
他们眼底皆泛起难以掩饰的惊悚之意。
仅凭一人之力,赤手空拳破了东瀛死士的连环绝杀。
张世泽最先冷笑出声,打破了压抑的氛围。
「看来咱们都看走眼了,也被人算计到骨头里了。」
「这帮倭寇死士究竟是谁放进来的,文臣那帮酸儒向来爱惜羽毛,绝没胆子沾染通倭的死罪。」
「这暗处的疯狗,是想借刀杀人。」
「既除了林澈,顺便把勾结外邦谋杀朝廷命官的黑锅死死焊在咱们武勋头上。」
徐允祯端起冷茶吞入喉中,眼神渐渐幽冷。
「敌暗我明,现在去查谁下的黑手反而是下乘,可怕的是这个林澈。」
「他在平台把袁崇焕骂吐血,把皇上骂的下不来台。」
「结果去诏狱里逛了一圈不仅没死,还全须全尾的被放出来了。」
徐允祯屈指重重敲击桌面。
「这说明皇上认清了文官的嘴脸,暗地里给这姓林的长了势。」
「皇上要放他出来当一条咬人的恶犬。」
「现在这条恶犬不仅牙尖嘴利,还他娘的有万夫不当之勇!」
朱纯臣将眼底的震惊强压下去。
「既然是皇上看重的人,咱们就更得把戏做足。」
「刺杀的事查不清,也必须先推给文官党羽。」
「但光凭嘴皮子,只怕外面那活阎王不会善罢甘休。」
徐允祯恢复了老谋深算的做派,不屑的扯了扯嘴角。
「那便先砸点甜头,大明朝哪个当官的不贪。」
「他一个刚出诏狱的穷酸舍人,见过什么真金白银。」
「京郊宛平县五百亩上好的水田,连带着五十个佃户的长工契。」
「还有南直隶盐课的干股,给他分个半成。」
「这点产业对咱们三家不过是九牛一毛,既不动根本,又能让他记个好。」
张世泽微微颔首。
「老徐说的对,只要他收了咱们的钱粮,以后他查帐挥刀的时候自然就砍不到咱们的庄田上。」
达成默契后,朱纯臣一脚踹向瘫在地上的八字胡。
「还装死,还不快去把林大人请进来!」
八字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暖阁里重归平静,几名清倌人识趣的重新拨弄起琴弦。
伴随着丝竹声起,十几个容貌娇美的舞姬踩着碎步入场。
她们水袖翻飞在阁中起舞,就好像刚才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过。
通过那群妙龄少女的舞姿,三个老狐狸交错的眼神里依旧藏着各自的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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