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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子剑断,道心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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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镇抚司甲字号底牢,连着两天飘着饭菜香。

骆养性一天三顿亲自提着食盒往下跑,换着花样送吃食。

隔壁老头闻了两天味,馋得肚子里酸水直往嗓子眼涌。老头趴在墙缝前,看着林澈撕下一条烧鹅腿,咽了口唾沫:「小子,你这两天吃得这么好,骆养性把你当祖宗供着,你不能真是个七品芝麻官吧?」

林澈没擡头,把啃完的骨头随手一扔:「早说了,我在等小皇帝来请我。」

「呸。死鸭子嘴硬。」老头哼了一声,「你把东林党的祖坟刨了,皇上能来这活人坟?你要是骆养性派来套话的探子,这做派太嚣张了。」

林澈不想废话,扯下另一只烧鹅腿,顺着墙根的通风洞扔过去:「老登,吃不吃?不吃我喂老鼠了。」

老头伸手一把抓住鹅腿,往嘴里塞,嚼出满嘴油。吃人嘴软,连啃带吞把骨头咽下半截,防备也散了。哪有探子敢把皇上挂嘴边调侃的。林澈就是个胆大的疯子。

「小子,老夫吃了你的肉,说句掏心的话。」老头打了个饱嗝,靠在长青苔的石墙上说话,「别做白日梦了。当今天子本性多疑,这两天估计在气头上,说不定明早端来的就是断头饭。他要是能拉下脸来这底牢请你,老夫把这牢里的馊稻草全嚼了。」

林澈拍了拍手上的油,往后一躺:「行,那你把牙口养好点,这草扎嘴。」

夜深,乾清宫暖阁里很安静。

角落紫铜漏壶滴答响着,红烛燃掉大半。崇祯那件打补丁的明黄燕居服满是褶皱,窝在御案后。崇祯两眼通红,眼底全是血丝,面前堆着帐册和奏折。

王承恩双手揣在袖子里,跪在御案下方,额头贴着金砖。

「王承恩。」崇祯声音沙哑,透着干涩。

「奴婢在。」

「去把户部呈上来的陕西延安府灾情核算,跟兵部调拨给宁远前线的粮草总帐,给朕对着再念一遍。」崇祯没擡头,手里朱笔在黄册上划了道红痕。

王承恩爬起来,从折子里抽出两本,双手捧着打开,声音发抖。

「回陛下。户部帐面记档,发太仓银十万两,于江南购米三万石。由漕运至通州,转陆路经常州、河南,至陕西巡抚衙门。沿途经风雨水患,加之仓储霉变、鼠耗,以及转运途中的正常漂没……共计折损两万七千石。实拨延安府,三千石。」

王承恩念到这,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御案。

崇祯手里的朱笔停在半空。

「十万两白银,到了灾民嘴里,就剩下三千石粮食?」崇祯语气很慢。

「陛下……这上面各道巡按,漕运总兵,甚至户部尚书毕自严的签押全都在。这漂没的数目合乎祖制规矩。」王承恩结巴着回话,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好一个合乎祖制。念兵部的帐。」崇祯将朱笔搁在笔架上。

「兵部核准,拨给蓟辽督师袁崇焕开拔与练兵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另命工部加急督造红夷大炮十二门,火铳五千支。款项已从内帑并太仓调拨结清无一遗漏。袁督师签押的回执也呈交通政司了。」

崇祯抓起另一本帐册,砸在王承恩脸前。

「再给朕念念钱龙锡他们这群阁老前几天呈上来的请愿折子。念念他们是怎么给江南老百姓喊冤的。」

王承恩捡起折子展开:「江南士林艰辛,连年大旱,民不聊生。先皇在时横征暴敛,设工商海关杂税十七项,有违圣人与民休息之道。臣等恳请皇上废除苛捐杂税,岁免折银三百七十万两……」

「停。」

崇祯双手抠住御案边缘,站直了身子。脸颊抽了抽,盯着地上的奏本。

整整两天。

崇祯拿着算盘,算过了户部呈上来的帐目。

这帐本挑不出毛病。进出严密,连运粮路上死了几匹马,哪天下雨导致粮食发霉都算得清楚。

这是铁证。

帐本越没破绽,崇祯身上越冷。

内阁户部和地方巡抚,还有沿途的布政使,全在这张网里。这些人上下串通,用正当的名义,合法的流程,把大明国库分食干净。

免去江南豪绅三百七十万两的赋税,把亏空摊派到西北流民头上。最后榨出来的血汗钱,拨给袁崇焕去填辽东的窟窿。

「这就是朕的众正盈朝?」崇祯笑了一声,指着帐册,「这就是满朝清流给朕算的一笔好帐?」

林澈白天在殿上说的话,在崇祯脑子里转。

「大明真正的问题,就是这群代表各地豪绅利益的伪君子。」

「这叫大明朝的连环诈骗。」

白天听着狂妄的话,对上现在的帐本,全变成了真的。

崇祯挥开手臂,把御案上的东西扫落。茶盏在地上摔碎,残茶混着奏章帐册铺了一地。暖阁里剩下崇祯的喘息声。

「假的。全是假的。」崇祯指着满地帐册喊着,「他们把朕当小儿戏耍。把朕当成养在紫禁城里的瞎子聋子。」

王承恩趴在地上:「陛下息怒。当心龙体。」

「朕以为铲除了魏忠贤就掌握了天下。朕天天批折子到四更天,穿补丁衣,吃白水菜,朕想做个中兴之主。」崇祯走下玉阶,脸色涨红,「结果呢?魏忠贤是条明面上的疯狗,那帮文官才是吸血的人。他们换了张清高的皮,趴在朕身上,趴在大明百姓身上吸血。」

崇祯转身走到墙边,扯下挂在龙架上的天子剑。

拔剑出鞘。

「陛下,使不得啊。」王承恩哭喊着往前爬,把头往地上磕。

崇祯双手握住剑柄,剑尖指着那堆帐册。

崇祯觉得满纸黑字全是笑脸,整个朝堂都在看他的笑话。被文官割肉却发不出力的感觉,碾碎了崇祯的自尊。

「死。」

崇祯举起天子剑,对着帐册乱砍。

公文被斩断,碎纸在暖阁里飞,落在御案和红烛边,也落到王承恩背上。

「与民休息。休的是你们自己的家底。」

「漂没损耗。耗的是朕的大明江山。」

暖阁里乱作一团。

崇祯想下旨杀人,可连杀谁都不知道。

抓户部尚书?抓内阁首辅?文官体系结成死局,杀一个,能换一百个同样的人上来。只要笔杆子还在他们手里,杀绝了红袍官也挡不住银子流进豪绅腰包。

崇祯把天子剑扔在地上。

崇祯喘着气,退了两步跌进龙椅里。力气没了,他铲除阉党的功绩,在这空国库面前成了个笑话。

暖阁里只剩下崇祯的喘气声。

崇祯闭上眼,林澈的样子浮现在脑海里。

「我心里有破局之法。但我现在不能说。」

林澈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掀桌子,也不跟文官妥协。林澈捂着办法,等着皇帝自己去翻这本烂帐。

大明成了个烂摊子。崇祯没了主意,能想出办法的人,就是活路。

崇祯睁开眼,眼底没了慌乱,剩下些狠劲。

「王承恩。」崇祯声音平稳下来。

王承恩从纸屑中擡头,脸上沾着灰:「奴婢在。」

「骆养性今天去诏狱传饭,林澈说什么没有?」

「回陛下,林澈还是什么都没说,还是让骆指挥使滚……他说等陛下想明白了,自然会去底牢见他。」王承恩结巴着说完,趴在地上。

崇祯看着烛火,扯了一下嘴角。

「他料定朕翻完烂帐没办法,会去找他。连朕也算进去了。」

崇祯站起身,抓起大氅披在肩上。

「备马。去北镇抚司。」

王承恩擡起头:「陛下,宫门落锁了,况且诏狱是凶地……」

「提灯笼。不惊动侍卫,就你和骆养性跟着。」崇祯跨出门槛往外走。

「底牢里关着能救大明的人。他要朕亲自去请,朕就去会会他。」

崇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要是有办法,这大明一半江山分他折腾又如何。他要是骗子,朕就在底牢里,亲手剥了他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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