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眼角抽动了几下,捏紧的手指有些发白,他冷哼了一声,随手就把那道圣旨扔进了炭火盆里。
明黄色的绢布很快就被火烧着,冒出一股黑烟。
「烧的好。」
谢尚政看着圣旨烧成灰,拿铁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紫禁城里那些老爷们就知道自己保命,哪管咱们底下弟兄连冬衣都没发齐啊。」
「督师您别担心,北京城那城墙厚着呢,黄台极又没带攻城器械,他破不了城的。」
「现在皇上催的越急,咱们手里这三万关宁铁骑的筹码就越重。」
袁崇焕擡起头,眼神里透着算计。
「林澈不是能打吗,不是说把盛京轰平了吗,那就让他带着他那点人去跟黄台极死磕好了。」
「等他们狗咬狗打的差不多了,本督再带兵过去。」
「到时候这勤王的第一等功劳就是本督的,朝廷欠的那些辽饷,他们也得翻着倍的吐出来。」
正说着话,大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紧接着就是马叫和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辽东总兵祖大寿掀开牛皮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战甲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手里还提着个往下滴血的麻袋。
「督师。」
祖大寿大大咧咧的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
麻袋口散开了,从里面滚出几个人头。
有男有女,甚至还有一个梳着发髻的小孩。
这些死人的脸都扭曲着,但头发全是大明百姓的样式。
袁崇焕脸色一变,猛的站起身来,死死盯着那个小孩惊恐的脸,双手止不住的发抖。
「祖大寿,你疯了吗~」
袁崇焕压低声音吼着,胸口剧烈起伏。
「杀良冒功,你杀的是大明的子民,你让本督怎么面对天下人。」
「督师息怒。」
祖大寿一点都不怕,反而冷笑了一声。
「底下弟兄们这段日子光跟着建奴吃灰,连个仗都打不上,天寒地冻的连口饱饭都没有,心里都憋着火呢。」
「刚才在外围碰上一群从遵化逃出来的流民,弟兄们顺手就把他们办了。」
「这些贱骨头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借他们的人头给咱们换点活路。」
祖大寿说着,满不在乎的擡脚踢了踢地上那个小孩的头。
「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把这些脑袋后头的头发剃掉一大半,留一小撮编成辫子。」
「再用生石灰腌一下盖住脸。」
「这往上一报,几百个人头,少说也能跟兵部换个十几万两赏银。」
「你~」
袁崇焕气的眼前发黑,反手拔出腰间的尚方宝剑,剑尖指着祖大寿的脖子。
「本督现在就劈了你这个畜生。」
祖大寿冷笑了一声,迎着剑锋一步都没退。
他刚想说话,旁边的谢尚政却抢先走上前来。
谢尚政看了眼地上的惨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袁崇焕握剑的手腕。
「督师,祖将军说的没错。」
谢尚政看着袁崇焕的眼睛,声音压的很低。
「大明烂透了,底下将士们跟着您风餐露宿也不容易,总得给他们找条活路。」
「您这剑要是砍下去,明天大军就要断粮哗变了。」
「您别忘了,咱们的真正目的是向朝廷要权要钱,几百个流民的命算什么。」
「拿他们的脑袋换军饷,稳住这三万精锐,这叫顾全大局。」
「督师,想在这吃人的世道立足,绝不能有妇人之仁啊。」
大帐外隐隐传来百姓绝望的惨叫声和士兵们的狂笑声。
这群拿着大明最高军饷的精锐,没有把刀口对准外敌,反而熟练的杀着自己的同胞。
谢尚政的话彻底打碎了袁崇焕心里最后一丝防线。
宁远城下那本残破的辽饷清册,还有眼前这三万随时可能反噬的骄兵悍将,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
要想在这世道当执棋者,就必须比谁都毒,比谁都黑。
当袁崇焕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挣扎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片疯狂。
他慢慢收回尚方宝剑,看着地上的头颅,冷漠的点点头。
袁崇焕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折子,提笔蘸了蘸墨。
「祖大寿听令。」
「末将在。」
祖大寿精神一振,和谢尚政对视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传令各部,收罗建奴首级后立刻装箱造册。」
袁崇焕提笔在折子上飞快的写着。
「本督这就连夜写奏折向朝廷报捷。」
「就说关宁铁骑与建奴血战,斩获真夷首级五百级。」
「请朝廷立刻调拨犒劳将士的赏银三十万两。」
「要是银钱不到位,大军就无力再向前推进半步。」
写完之后袁崇焕将笔一扔,像是一头彻底沦陷的恶狼。
「派最快的信使把捷报送进京城。」
「本督倒要看看,面对本督的战功,崇祯皇帝是给钱,还是继续发脾气。」
战火烧遍了永平府,距离京城不到两百里的重镇,此刻到处都是死人。
黑烟往天上冒,城头残破的大明龙旗被人扯下来踩进血泥里,换成了八旗战旗。
城门大开,无数大明百姓被粗麻绳串成一排,在建奴士兵的鞭打下被赶出城。
哭喊声响成一片,一车车从府库和富户地窖里挖出来的金银布帛、粮草铁器,碾过官道上的残肢,排成长龙运往城外八旗大营。
黄台极穿着一身沉甸甸的明黄重铠,骑在高头大马上,停在永平府城外的高坡,看着这座刚被攻破的城池。
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呼吸有些粗重。
盛京被林澈轰平的消息,时刻都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大福晋和侧福晋落到了林澈手里,几百个满清权贵在崇政殿前被活剐,这是建奴立国以来从没受过的奇耻大辱。
汉臣范文程弓着身子,踩着泥水快步爬上高坡,在马前重重磕头。
「主子,永平府清理干净了,城里三千守军全杀光了,五万石粮食和十二万斤生铁火药都拿下了。」
「奴才还找了四百多个打火器的熟练铁匠,全打上烙印单独关着了。」
黄台极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南方那座庞大的都城。
代善按着腰刀走上前,脸上透着焦躁,顺着黄台极的目光看向南方。
「大汗,咱们离京师就两百里,儿郎们士气正盛,林澈端了咱们老巢,掳走大福晋,这仇……这仇不报了。」
「您怎么突然下令整理东西撤退,咱们不打京城了。」
周围几个贝勒和牛录额真也都停下手里的活,盯着黄台极,他们想不通都打到京畿了,为什么要在永平府停下。
黄台极转过身,一脚踹翻面前的火盆,炭火飞的到处都是。
「打,拿什么打。」
黄台极指着南边怒骂。
「林澈那疯狗能靠几艘破船轰平盛京,说明他手里有咱们不知道的重器,他走水路肯定比咱们先到。」
「咱们十万大军带着这么多辎重孤军深入,要是被大明的勤王兵马合围,全得死在这儿。」
范文程在一旁抹了把冷汗,连声附和。
「主子圣明,盛京废了可以重建,只要兵马粮食和大明的人口在手,大金就塌不了,只是……」
范文程压低声音小心试探。
「那袁崇焕拿了咱们十万两银子,这半个月还真每天只走三十里,像王八一样吊在后头,可他毕竟是大明的蓟辽督师,咱们主力带着财宝出关,他总不能真看着咱们走吧。」
代善也皱起眉头。
「大明皇帝又不是瞎子,袁崇焕那老贼拿钱不干活,就不怕崇祯砍他的脑袋。」
「他当然怕,所以他必须给崇祯交一份大捷来保命。」
黄台极踩着染血的草皮,嘴边挂着冷笑。
「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那条辽东老狗比咱们清楚,他需要借咱们的刀给朝廷施压,要粮要饷,更需要踩着咱们的尸体立功。」
范文程脑子转的快,立刻接话。
「主子的意思是,他想要战功,咱们就送他一份战功,彻底堵住他的嘴。」
「他想借本汗的刀,本汗就给他这个脸。」
黄台极拔出腰间的弯刀,拍在地图上永平、滦州、迁安、建昌这四座城的位置上。
「大明朝廷丢了这四城,肯定逼袁崇焕夺回,传令下去,派二贝勒阿敏率镶蓝旗留守这四镇。」
范文程整个人抖了一下,留守关内孤城分明是送死。
二贝勒阿敏向来跋扈,仗着资历老不把黄台极放在眼里,黄台极一直找不到正当理由除掉他,强行火并肯定会引发八旗内乱。
「主子,这是要借袁崇焕的刀,除掉阿敏贝勒。」
「阿敏自认勇武,整天叫嚣着要在关内立国,本汗今天就满足他。」
黄台极眼中透出杀气。
「大明朝廷丢了这四座城,必然要求袁崇焕夺回,袁崇焕要拿大捷去向崇祯交差,本汗就把阿敏和这四座空城送给他当战绩。」
「只要袁崇焕这把刀好用,阿敏必死在关内,镶蓝旗群龙无首,本汗就能顺理成章吞并他的兵权。」
黄台极停顿了一下。
「袁崇焕拿到了收复四城的大捷,自然会投桃报李,对咱们主力带着财富出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是咱们和关宁军那场交易的下半场。」
一场肮脏的政治交易就在辽西的风中成型了,牺牲的是大明的领土和百姓,还有八旗内部的政敌,成全的却是袁崇焕的军权,和黄台极的皇权。
「主子英明,此计一箭三雕,实在是高。」
范文程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黄台极冷冷看着京城的方向。
「去联系谢尚政那条暗线。」
黄台极弹掉弯刀上的血珠,声音发冷。
「告诉他,本汗把永平四城和阿敏的脑袋留给他了,能不能吃下这富贵,就看袁督师的刀够不够快。」
「另外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摸清大明现在到底有什么火器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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