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门十二磅重炮被千头骡马和夫役淌着血水一路生拉硬拽,顺着冻硬的官道,砸在了四九城的城根下。
顺天府差役喊破了嗓子,麻绳在木轴上勒出刺耳的动静,几千斤重的生铁疙瘩硬是被生生吊上了十几丈高的城头。
一百五十个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探出女墙,直指北方的旷野。
定装纸壳弹在藏兵洞里垒的冒尖,火枪兵穿着厚棉甲,沿着炮位结成死阵。
所有人都在等。
等了五天,什么都没来。
五天了,城门死死封住,戒备森严,城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连一根建奴的马尾巴都没出现过。
林澈扒在德胜门最高处的城垛上,北风刮的甲片铛铛作响,他烦躁的啐了口冰碴。
视野尽头除了衣不蔽体挤在城墙根抢沙子粥的流民,什么都没有。
流民的哭嚎顺着风眼往上倒灌,搅的人脑仁疼。
常服外裹着大氅的崇祯在锦衣卫簇拥下踩上了城头。
他没顾上跟林澈搭话,径直走到一门加农炮前,干瘦的手指在挂著白霜的炮管上死命蹭了蹭,冻的一哆嗦才缩回袖兜。
过去五天这小皇帝天天往城墙上跑,非得摸一把这护国重器,心里那口气才能倒的顺。
「建奴……怎么还没来,朕这几天天天做噩梦,黄台极那老贼不该这么安静啊。」
崇祯盯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有些发虚。
「不过有了这些国之重器,他敢来,朕定让他有来无回!」
崇祯自己给自己提气。
林澈没接茬。
他靠在城砖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陛下,这五天,臣越等越觉得不对劲。」
林澈开了口,嗓子有些哑。
「哪里不对?」
「看不透。」
林澈回的干脆,没给皇帝留面子。
崇祯眼神一滞,从诏狱到皇极殿,这狂徒嘴里向来只有天下第一的张狂,这还是头一回吐出这三个字。
「你是大明第一功臣,连你都看不透,朕找谁看!」
崇祯声音里带了刺,掩盖着往上冒的慌意。
林澈没搭理他那根刺,擡手指向北方。
「黄台极十万大军绕道蒙古破关千里,就为了在永平府扎营吹西北风,这说不通,可要说他冲着京城来的,他又在两百里外停了五天不动,这老东西到底在等什么。」
崇祯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又伸手去摸身边的炮管。
正沉默着,张老二裹着羊皮袄快步踩上城头,手里捏着一张揉皱的字条。
「东家,暗网拼死送出来的。」
他把字条递过去,压低声音。
林澈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建奴主力就在永平府,他们不仅疯狂抢粮,还把抓到的四百多个熟练铁匠全打上烙印单独关押,不仅如此,袁崇焕那三万关宁铁骑就在他们几十里外晃悠,建奴拔营他们就退,建奴扎营他们也扎,跟赶羊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张老二咬着牙补充。
林澈把字条捏成一团,顺手砸进火盆里,看着它卷曲化灰。
「疯了。」
他骂了一声。
「建奴在劫掠,那就不是冲着京城来的!」
崇祯急切凑近。
「不好说。」
林澈拿手搓了搓脸。
「大军远征缺粮,抢够了粮转头打京城也不是没可能,也可能他就是来抢一票的,更可能他在等什么东西,情报不够,猜不准。」
他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小马扎。
「这三种可能对应的打法全不一样!」
崇祯听到猜不准三个字,脸色白了一分。
「那袁崇焕呢,三万铁骑在旁边,他为何不打!」
崇祯咬紧了牙。
「这倒是好猜,他在等价钱,陛下催的越急,他手里的兵就越值钱,拿足了筹码才会动,这是辽东将门要挟朝廷的老规矩。」
林澈扯出一个冷笑。
「这帮吃辽饷的蛀虫!」
崇祯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蛀虫回头再杀,黄台极要紧,他在永平府多待一天,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林澈直起身看向张老二。
「坐在这猜一万遍,不如到永平府外面看一眼。」
「东家,那可是十万大军啊。」
张老二愣住了。
「我又不是去攻城。」
林澈白了他一眼。
「传令,两千火枪兵全换轻甲,带足十天干粮和定装火药,一人双马,明天天亮前德胜门集结,大炮留下,守四九城不差这两千人。」
张老二还想劝,被林澈一个冷眼瞪在原地。
「你要亲自去?」
崇祯盯着林澈,脸色变了几变,声音透着拧巴。
「派别人去,臣不放心。」
崇祯沉默了,他想拦,这个人是他手里唯一能打仗和搞钱的刀。
可他也清楚,黄台极的意图一日不查明,这京城守的再好也是睁眼瞎。
「去吧,但你给朕记住,不准死在外面,朕的大明还有一堆烂摊子等你收拾!」
崇祯最终咬了牙。
「死不了,臣命硬。」
次日清晨,皇极殿。
沉香在铜炉里燃着,满朝文武各个顶着青黑的眼袋。
城外十万大军压境,城内米价翻了三番,顺天府连夜抓砸粮铺的饥民都抓不过来。
林澈大步跨出队列。
「陛下,建奴顿兵永平府五日不动,意图不明,臣请命亲率两千火枪骑兵抵近侦察,摸清黄台极虚实!」
满朝哗然。
「荒唐,两千人去送死,跟投敌有何分别!」
内阁次辅钱龙锡拖着廷杖打伤的残躯跳出来,声音尖利。
「林大人若有闪失,京城不攻自破,探查敌情原是将领与蓟辽督师之责,何须林大人亲往?」
礼部侍郎周延儒紧跟出列。
「周大人说的是那位耗费大明数百万辽饷,跟在建奴屁股后面当缩头乌龟的蓟辽督师,他要是靠得住,你现在已经被建奴挂在歪脖子树上了!」
林澈半截腰刀铿然出鞘,刀光直逼周延儒面门。
周延儒被逼的连连后退。
「两千人深入敌境于事无补,不如下旨催袁崇焕加速勤王……」
兵部尚书王洽急道。
「三道金牌催过了,人呢,王洽,你一个兵部尚书,三道金牌连一条吃干饭的老狗都使唤不动,你不嫌丢人,老子替你臊的慌!」
林澈厉声打断,声音砸响整个大殿。
殿内吵成一团,崇祯猛的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
「够了!」
满殿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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