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咣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撞开,朽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老耿连蓑衣都没来得及脱,顶着一头化开的雪水大步跨进院子,手里死死捏着一卷发皱的黄麻纸。
廊檐下林澈仰靠在太师椅里,手指漫不经心的划过公署名册上那三百个带血腥气的名字,他头也没擡。
「大人,出大事了。」
老耿一脚踏上台阶,双手将纸卷托到林澈手边,声音有些发飘。
「暗网刚传回来的急信,南城三条线同时炸了锅。」
「今早辰时刚过,正阳门外的悦来茶楼和棋盘街的瑞祥书坊,还有教坊司后巷的几家清吟小班,几乎是同一个时辰,突然开始疯传一份拓印。」
老耿咽了口唾沫。
「不是咱们印的那本伪书,是一份竹简拓本,据说是从山东曲阜孔庙后院的地窖里新挖出来的,经衍圣公亲自过目鉴定,盖了孔府那方传了上千年的官印。」
「拓本上的内容,跟大人您写的大同真解一字不差。」
「暗网的人回报,传抄拓本的不是街头闲汉,是几家大户的管事和清流门生,口径齐的像是排演过~张口就是圣人大道重见天日,出海拓土乃秉承先圣遗训。」
「敢质疑的,当场就被扣一顶欺师灭祖的帽子堵回去。」
「咱们在宣南坊的眼线说,不到一个时辰,光他盯着的那条街,至少有二十多份拓本在士人圈子里击鼓传花。」
林澈刚送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噗的一声全喷在了青砖地面上。
他一把抓过那卷纸。
展开一看,上面古拙的篆体清清楚楚印着拓土辟疆即为替天行道~他亲手在深夜里捏造出来的那套强盗理论。
落款处盖着曲阜衍圣公府那方鲜红的大印。
林澈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条线索同时交织碰撞。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只是花了几十两散碎银子,让南城几家见不得光的下九流刻坊随意印了几千册伪书,别说去山东曲阜挖地窖,他手底下连一个离开过京城地界的探子都还没来得及撒出去。
可这带着孔府官印的竹简拓本是怎么回事。
最坏的可能性率先浮出水面~有人看穿了他的全盘布局,正在用远超他预期的手笔接管这盘棋。
如果这股力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火,随时可能反噬到自己身上。
林澈的眼神骤然收紧。
但下一瞬另一条逻辑链打断了那层寒意。
他缓缓往椅背上靠去,手指在大腿上有节奏的敲了三下。
老耿的脸上写满了敬畏~这位前锦衣卫头目显然认定,是林澈运筹帷幄,连衍圣公府那群最难啃的硬骨头都暗中拿重金买通了。
林澈没有急于解释。
他将那份足以引发天下大儒地震的拓印随手扔在太师椅扶手上。
喉咙里溢出一丝极度古怪的声响,越来越大,最后化作一阵毫无顾忌的狂笑,积雪从廊檐上簌簌震落,笑声在羊肉胡同上空久久回荡。
「大人,您这……」
老耿被笑的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林澈笑的眼角泛起泪花,指着那份拓印。
「老耿啊,你信不信,本官压根就没派人去过曲阜。」
老耿一愣,嘴唇微微抽搐。
「那这拓本……总不能是孔圣人真在地下显灵,连夜给您写了一份吧。」
「显他娘的灵。」
林澈冷笑着抹了一把眼角。
「这叫缺什么补什么。」
「那帮老狐狸满脑子想的都是石见银山的白银,可他们披了一辈子的道德人皮,谁也不敢第一个在史书上担一笔强盗的骂名。」
「他们急需一块遮羞布来掩盖吃相。」
林澈站起身,走到台阶边缘,望着阴沉沉的京城天际。
「我不过是把布递了过去。」
「这帮狗急跳墙的畜生,又或者是那位远在曲阜高高在上的衍圣公本人~」
「为了让这块布显得名正言顺,为了在这场掠夺里分走最大的一块肉,他们竟然自掏腰包,动用家族底蕴和关系网,替我把这个弥天大谎生生做成了铁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院角那堆尚未搬尽的黑漆银箱上,笑意倏然收敛。
「不过这也意味着一件事。」
林澈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老耿能听见。
「这盘棋里,已经不止我一个庄家了。」
视线穿过浩渺的东海。
扶桑国。
宽永五年初冬。
石见银山奉行大久保长安盘腿坐在矿山役所的二楼,面前摊着半人高的帐册。
算盘珠子拨的飞快,他嘴角压不住的上翘~这个月出产的灰吹银足足八百贯目,赶在大雪封港前装船送往江户,大御所殿下必定龙颜大悦。
窗外海风裹着咸湿的雾气灌进来,将帐册的边角吹的哗哗作响。
大久保随手拉拢窗扇,余光扫过山脚下层层叠叠的矿洞与巡逻的武士哨位,又满意的端起清酒。
石见银山是德川幕府的命脉。
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常驻足轻六百和铁炮组三队,近海还有两艘安宅船日夜巡弋。
固若金汤。
他这么认为了十七年。
「大人。」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一名下级同心满脸惊惶的跪倒在门槛外。
「温泉津那边的渔民跑来报信~说海上有船。」
大久保酒盏停在嘴边,有些不以为然。
「几条,哪家的,是不是对马藩的贸易船走偏了航线。」
「不……不是。」
那同心吞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渔民说,是明人的船,三条都是大船,挂着他们没见过的旗。」
大久保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明人。
石见国面朝日本海,对岸是朝鲜与辽东,偶尔有零星的明国走私商船在附近海域出没,但从来不会靠近银山的内核海岸。
更何况是三条大船。
「让滩头的物见把情况看仔细了再报。」
大久保搁下酒盏,语气里透着些许不耐。
「别被几个胆小的渔夫搅了今日的活计。」
那同心被打发下去了。
大久保重新将目光投向帐册,拨了两下算盘,却总觉得心里有些别扭,他皱着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扇,极目远眺。
海面上浓雾未散。
什么也看不见。
一炷香之后第二个信使来了。
这回不是同心,是山脚下守备队的一名足轻组头,甲片上沾着泥水,显然一路跑上来的。
「奉行大人,温泉津的哨卡刚送来急报~那三条船没有减速,直接冲进了港湾。」
大久保心头一凛,手掌不自觉的按上了身旁的太刀柄。
「船上什么人,打了什么旗。」
「哨卡说……」
足轻组头咽了口唾沫。
「没有旗,船上的人穿的很杂,像是明人的走私商船,也可能是海贼,他们直接把船撞上了沙滩,放下几条小舢板就往岸上跑,一上岸就朝矿山方向的密林里钻。」
「大概多少人。」
「五十……不,可能七八十。」
大久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七八十个人算不上大股。
但走私商船不会把船撞上沙滩~那等于毁了自己的退路。
海贼也不会弃船入山~这座岛上没有值得抢的渔村,只有银矿。
「立刻集结温泉津方向的驻守足轻。」
大久保沉声下令。
「把那些人截在山道上,格杀勿论,另外让近海的安宅船过去看看,那三条船到底什么来路。」
足轻组头领命退下。
大久保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的在太刀柄上摩挲。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海盗,误打误撞闯进了石见国。
但那三条船直接撞上沙滩的细节总是挥之不去。
这是不要命的打法。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有后手。
又过了半个时辰。
一名浑身湿透的传令武士从西面的山道飞奔而来,连续穿过三道岗哨,径直撞开了役所的大门。
「报~奉行大人。」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带着在寒风中跑到脱力的嘶哑。
「仁万津方向发现大批明船。」
大久保整个人僵住了。
仁万津。
那是石见银山西南方向三十多里外的另一处海岸,与温泉津完全不在同一个方向。
「多少条。」
「至……至少十几条,有大船也有小船,已经在靠岸了。」
「十几条。」
大久保一把抓住那传令武士的领口。
「温泉津那边是三条,仁万津又是十几条,这到底是一伙人还是两伙人。」
传令武士被他摇的头晕目眩,嘴唇青紫的摇头。
「属下不知道……但仁万津来的那批人,跟温泉津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温泉津那边的船是大明的沙船样式,仁万津这边……」
传令武士惊恐的吞咽了一下。
「有好几条是改装过的战船,船头加了铁皮撞角,侧舷有炮窗,打头的那条大船挂的是~郑字旗。」
大久保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郑。
他听过这个姓。
福建沿海的大海贼,今年刚被大明招安,手底下的船队横跨东海和南海,连荷兰红毛夷的武装商船见了都要绕道走。
这种人物派船来石见国做什么。
「不可能是巧合。」
大久保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猛然推开窗扇,朝楼下的守备队大声下令。
「吹号,全矿山戒严。」
「温泉津方向的足轻不许动,仁万津方向另外调两百人去堵住海滩。」
「立刻派快马去大森代官所请援,告诉他们石见银山可能遭到明人~」
话刚说到一半,从北面的山脊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刺耳的火铳声。
那声音干脆沉闷,完全不同于日本铁炮清脆的射击声。
大久保脚下一个踉跄,扶住窗框死死望向北面的山脊线。
硝烟从密林的缝隙里升腾起来,紧接着是短促而密集的嘶喊声,夹杂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北面怎么回事。」
他嘶声吼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因为北面的大浦海岸根本不在正式的防守计划里~那里礁石密布水浅滩窄,大船无法靠岸,从来只放了一个五人制的瞭望哨。
但现在,枪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又一名浑身是血的足轻从北面的山道上连滚带爬的冲下来。
「北面的瞭望哨被端了。」
他惨叫着。
「是明人,十几条小船从礁石缝里钻进来的,他们上岸以后就往矿洞口冲。」
「他们有火铳,我们的人一露头就被打倒了。」
大久保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阵眩晕。
南面~温泉津,三条大船,七八十人弃船入山。
西南~仁万津,十几条战船,郑字旗。
北面~大浦海岸,十几条小船从礁石缝里钻进来,直扑矿洞。
三个方向。
三批完全不同的人。
同一天。
同一座银山。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入侵。
这是一场哄抢。
他们不知从哪个方向同时涌来,彼此之间或许根本互不相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
他们都知道石见银山在这里。
他们都知道这里有银子。
「完了。」
大久保喃喃着,扶着窗框的手指不住的发抖。
六百足轻要同时应对三个方向的来犯,兵力被彻底撕碎,而整条石见国的海岸线绵延数十里,那些他以为绝对安全的礁石海滩和浅水湾~任何一处都可能成为下一批来犯者的登陆点。
他根本不知道还有多少船正在雾里朝这里驶来。
也不知道那些已经上岸的人,此刻正在密林里往哪个方向渗透。
仿佛是在印证他最恐惧的猜想~
远处的海面上,浓雾深处又隐隐传来了船底碾压礁石的闷响。
方向不明。
数量不明。
大久保双腿一软跌坐在书案前,手忙脚乱的抓过毛笔,笔尖在砚台里沾满浓墨,墨汁滴落在粗麻纸上也顾不得擦拭。
他必须在这座矿山彻底失控之前,把消息送出去。
笔锋颤抖着在纸上拖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墨字。
石见银山遭大明数路人马分头登岸~非寻常海贼,有招安巨寇之战船,有明国官船改装之沙舟,亦有来路不明之武装小艇~各路之间似无统属。
其意不在攻城拔寨,专趋矿脉与冶坊,所到之处唯取金银~臣恐此乃明国内部倾轧所溢之祸水,非一路敌寇可以目之。
海岸线绵延,处处可登,六百守备不敷分配,恳请大御所殿下即刻调遣~
笔尖在即刻二字上重重顿了一下,洇出一团墨渍。
因为他写到这里,才真正意识到一个让他绝望透顶的事实。
从石见到江户,快马加急也要十天。
等幕府大军赶到,那些明人勘探队~不,掠夺队~早已把整座银山的肥瘦深浅摸的一清二楚。
他们这一趟或许抢不走太多银子。
但他们会回来。
带着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火铳。
大久保的毛笔从指间滑落,滚在地板上。
他缓缓转头看向窗外。
北面的山脊上,硝烟仍在升腾。
南面的温泉津方向,隐约传来武士与入侵者交锋的怒吼。
西南仁万津的海面上,那面郑字大旗在浓雾里若隐若现,正冷冷打量着这座金山银山。
而更远处的海平在线。
雾气翻涌。
还有船影,正在陆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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