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城外的护城河早就被暗红色的冰碴子填平了。
整整半个月。
八万西北流民扛着生锈的锄头和削尖的竹竿,拿肉身硬生生把三万关宁铁骑钉死在这座孤城里。
李自成踩在没过脚踝的血泥里。
脚上的草鞋早就烂成了布条,冻疮裂口一个劲往外渗着黄水,可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面前全是尸体垒起的矮墙,破棉袄和锁子甲死死绞在一处,根本分不清哪条胳膊是谁的。
有个干瘦的陕北后生连半拉脖子都被马刀砍开了,手里那截木桩却还死死捅在一个关宁军百户的眼窝里。
两个人早冻成了一坨,别人拿刀怎么撬都撬不开。
「大掌柜……」
张猛拎着把豁了口的腰刀走过来,他那半边脸早就被火铳燎掉了一块皮,上头的血痂结的一层一层的。
「西门那边……又填进去三个营了,高迎祥的人刚撤下来,他说老营死伤过半,要是再让他上……他就直接带人回陕北了!」
李自成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城头那面烂了半边的袁字大旗。
「你现在去告诉高迎祥,他要是敢退半步……老子今天就亲手剁了他的脑袋祭旗!」
他顺手抓起一把混着冰碴的血泥,在刀柄上来回搓了几下。
「城里那帮王八蛋……到底断粮几天了?」
张猛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整整六天了!」
「这两宿城头的火把都少了一半,那风一刮过来……全他娘的是熬马骨头的那股子膻味。」
「昨儿晚上弟兄们摸到护城河边上,还听见城里头为了抢一口马肉拔刀子火并呢。」
李自成扯起干裂的嘴唇笑了一下,那裂口顿时又往外渗出血来。
「他们杀自己的马,那咱们……咱们就吃他们的马。」
「这半个月砍倒的那些关宁军战马,全给老子拖回来剥皮下锅,把弟兄们的干粮也都拿出来,掺上点树皮草根一起熬成糊糊。」
「大锅就给老子架在阵前,让那股肉汤味儿顺着西北风往城里头灌!」
外头的风雪下的更大了。
永平府城内的关宁军大营里透着股死气。
往日里不可一世的辽东铁骑,这会儿全都缩在墙根底下啃着生马皮,一个个饿的眼珠子都泛着绿光。
中军大帐里连炭盆都早就熄透了。
袁崇焕静静坐在虎皮交椅上,官袍前襟结着一层厚厚的油垢,头上的发髻也散了半边。
祖大寿忽然一脚踹开帐门,顺带着卷进来一股刺骨的寒风。
「督师……咱们真不能再等了!」
他猛的把一颗带血的马头砸在帅案上,那案几当场咔嚓响了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长缝。
「这是末将那匹跟了五年的踏雪乌骓啊,今天早上……竟然被手底下几个饿疯了的兔崽子给活活分了!」
祖大寿喘着粗气憋红了眼。
「城外那帮叫花子根本就是不要命了!」
「他们连火铳都不怕,拿破门板挡着往上冲,没兵器了就拿牙咬咱们的马腿!」
「咱们的存粮六天前就全见底了,朝廷许诺的百万犒军银……他娘的连个铜板都没见着!」
「钱龙锡那帮酸儒的财路也让海寇给断了,现在外头根本就没人能救得了咱们了!」
祖大寿死死攥住腰间的刀柄。
「要是再这么饿下去……压根不用城外那帮流民打进来,咱们自己营里就得先炸了营!」
袁崇焕根本就没看桌上那颗马头。
他慢慢擡起脸,两颊早就瘦的塌了进去,眼珠子里却静的出奇。
「尚政……」
谢尚政慢慢从帐篷角落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截小竹筒,竹筒口上甚至粘着一根灰色的鸽子尾羽。
「那边……回信了没有?」
谢尚政赶紧把手里的竹筒递了过去,把声音压的极低。
「大汗那边回信了。」
「信上说只要咱们让开山海关,等入了关之后的金银和女人……咱们能拿三成。」
「城外那八万流民的命,就权当是大汗送给督师的见面礼了。」
祖大寿吓的倒抽了一口冷气,攥着刀的手背上都暴起了一根根青筋。
「督师……你……你要开山海关?」
「那可是天下第一关啊!」
「建奴要是真的入了关……咱们可就是大明的千古罪人了,这是要被株连九族的!」
「大明?」
袁崇焕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虽然不大,可在这空荡荡的大帐里却听得人后脖颈一阵发凉。
「大明在哪呢?」
「是那个拿十万流民把咱们堵死在这儿……想着借刀杀人的小皇帝吗?」
「还是那个天天把咱们当狗一样使唤,一个子儿都不给……还要咱们去拼命的兵部侍郎林澈?」
袁崇焕猛的站起身来,一把将帅案上的文房四宝全给扫到了地上。
那块端砚当场就摔成了几瓣。
「是他们先卸磨杀驴的!」
「我袁崇焕在辽东吃了这么多年的冰雪,就是为了给他朱家死死守着这扇大门。」
「可现在门里头的人断了我的粮草,还故意放疯狗出来咬我……我还得拼了命的替他们把着这扇门?」
他一步一步走到祖大寿面前,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
「这规矩……是他们先破的。」
「既然他们不想给咱们留活路,那咱们……今天就把这天给捅个窟窿出来!」
袁崇焕这才慢慢转头看向旁边的谢尚政。
「去传我的军令。」
「立刻给留守山海关的何可纲送信。」
「就在今夜子时。」
「让他把城头所有的守军都给我撤下来……直接打开镇东门!」
「放皇太极的十万铁骑进关!」
夜深了。
山海关的城墙上黑漆漆的。
四周压根就听不见半点喊杀声。
没有火光也没有往下砸的滚木擂石。
随着城门绞盘吱呀吱呀的转动,那两扇包铁的千斤大门竟然从里面被一寸一寸的推开了。
何可纲浑身僵直的站在城头上,慌乱的背过身去根本没敢往下看。
城门外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影。
十万建奴铁骑全都噤了声,连马蹄子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远远看着就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皇太极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战马上,有些出神的看着眼前那扇洞开的城门。
「这就是他们大明的铜墙铁壁啊。」
「从外面是砸不碎,可是……可是早就从里面烂透了。」
「盛京的那笔血帐……本汗这次一定要去他们的京城里一笔一笔的讨回来!」
皇太极猛的一把拔出腰间的弯刀,直直的朝前一指。
「大军入关。」
「去抢光他们的粮草,睡光他们的女人,把这片花花世界……全都变成咱们大金的跑马场!」
无数的骑兵疯了一样涌进城门里。
马蹄子重重的踩在关内的青砖上。
天还没亮透。
永平府城外的流寇中军大帐里静悄悄的。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忽然一头栽倒在帐篷前头,得亏旁边两个亲卫赶紧架住了他,这才没让他整个人瘫在地上。
「大掌柜……出事了!」
「关宁军……那帮关宁军把山海关的门给开了!」
「建奴进来了……现在漫山遍野全他娘的是辫子兵,正疯了一样的往咱们这边扑过来呢!」
大帐里一下子就没了动静。
只有火盆里的木柴还在那噼啪响着。
高迎祥吓的手猛的一抖,手里的粗瓷大海碗当啷一声就砸在了地上,当场碎了一地。
他慌乱的跳起身来,一把死死揪住了那个斥候的衣领子。
「你刚才说什么……建奴真进关了?」
「袁崇焕那个王八蛋是彻底疯了吗!」
高迎祥的脸色惨白一片,猛的扭头看向主位上的李自成。
「李鸿基……你到底听见没有!」
「那可是整整十万建奴精骑啊……连大明的边军都打不过,咱们这帮拿破锄头的拿什么去挡人家?」
「跑……赶紧拔营往南跑!」
「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咱们在这儿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
旁边几个本就心思活泛的头目也赶紧跟着嚷嚷起来。
「对对对……赶紧往江南跑!」
「这仗根本就没法打了,那帮建奴可是吃人的啊!」
李自成坐在那动都没动一下。
他静静的靠在那张铺着破羊皮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破布,就那么一下一下的擦着那把早就卷了刃的腰刀。
四周的叫嚷声越来越大,高迎祥更是急慌慌的转身去掀帐帘,想着赶紧出去招呼自己的人马。
「站住。」
这声音虽然不高,可大帐里顿时就静下了一大截。
高迎祥慌乱的回头吼了起来:「李鸿基你是不是有病……你非想拉着大家伙一块死在这儿吗!」
李自成慢慢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大帐里忽然闪过一道极快的刀光。
高迎祥身边那个刚才嚷的最凶的刘姓头目,脖子上顿时多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线。
那人死死捂着漏风的脖子,眼睛瞪的溜圆,连声都没吭就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这下大帐里是真没人敢再出半点声了。
李自成随手甩掉刀上的血珠子,这才冷冷看着高迎祥。
「我早就说过。」
「咱们这些人……是来讨债的。」
「不把袁崇焕这帮畜生的脑袋全都给砍下来,今天谁他娘的也不许退半步。」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
「关宁军为了活命……竟然把大明的门都给卸了。」
「他们不要脸的去给建奴当带路党,为了活命连自己的祖宗都给卖了!」
李自成冷着脸转过身来,直直面对着帐里的所有头目。
「他们打心眼里就把咱们当叫花子,把咱们当成能换赏钱的猪狗。」
「现在建奴来了……你们以为就算跑去了江南,他们那帮人就能轻易放过你们?」
「咱们今天要是一跑,永平往西这几百个村子里的婆姨娃娃……到底谁来管,难道真让那些辫子兵拿去当牲口使唤吗?」
「我告诉你们,只要咱们今天的骨头稍微一软……咱们这辈子就只能当被别人永远踩在脚底下的泥了!」
李自成猛的一把将手里的腰刀狠狠剁进了帅案的木头里。
「老子今天不跑了。」
「老子今天非要让全天下的人都好好看看。」
「这大明最硬的骨头,根本就不是那些穿官袍的,也不是那些披铁甲的!」
「就是咱们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泥腿子!」
他用力拔出腰刀,直直的指向帐外。
「现在就传令下去。」
「全军列阵!」
「今天谁要是敢往后退上一步……老子现在就让他变成军法底下的鬼!」
更多推荐
夺我神兽?废物二小姐不装了替嫁千金,一身玄术震京都离婚证已领,时爷请克制!高冷校花香香软软,凭啥还舔你啊外卖送到大唐,开局三倍吕布战力挽弓,搭箭,射万神!离婚当天,和京圈太子爷闪婚了末世降临,手握双系异能杀疯了!我退出宗门后,家父造反成功了?每棵树结算一块钱?我荒漠种树成首富!重生1983,靠赶海养活洋媳妇某美漫的林中小屋四合院之我的太爷爷是何雨柱四合院:躺平升级,国家帮我狩猎四合院:我咋成了傻柱?